暮色像打翻的砚台,把山外小镇染成一片混沌的灰。
顾剑怜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蚂蚁搬家。
她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腰间那柄破剑里的声音,也絮叨了半个时辰。
“……所以说你蹲这儿有屁用?那六把剑能自己蹦到你手里?你得动,动起来懂不懂?
找地方,打听消息,喝酒,吃饭,或者被人请喝酒吃饭。”
顾剑怜把嘴里嚼得没味的草茎吐掉,换了个姿势蹲,旧灰衣下摆拖在泥地上。
“去哪找。”
“啧,榆木疙瘩。”剑圣的声音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痞气,“人多的地方啊!茶楼,酒肆,赌坊……对了,青楼。”
顾剑怜眨了眨眼。
“对,就那儿。”剑圣来了劲头,声音都活泛了,“人多,嘴杂,三教九流什么屁话都往外倒。
点最漂亮的姑娘,听最软最嗲的曲儿,喝他们窖里藏得最深的酒。然后——”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不给钱。”
“为啥。”顾剑怜问。
“为啥?找乐子啊!顺便看看这破地方有没有能让你活动活动筋骨的材料。再说了,”剑圣理直气壮,“你一个看着十二岁的丫头片子逛窑子不给钱,这事儿传出去,保管比什么英雄帖都管用,想打听的,不想打听的,全得炸出来。”
顾剑怜想了想。
她觉得剑圣的逻辑通常没什么道理,但往往很有效。
于是她站起来,拍了拍灰,晃悠着朝镇上唯一那条还算热闹的街走去。
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
最大最亮最浮夸的那栋楼,挂着软玉温香的牌匾,丝竹声混着脂粉香,腻腻地飘出来。
顾剑怜走进去的时候,大堂有那么一瞬的安静。
鸨母扭着腰过来,脸上的笑在看到她那身补丁灰衣和孩童身形时僵了僵,但眼神瞥见她腰间那柄实在破旧得有点过分的剑时,又硬是挤出几分热络:
“哎哟,这位……小客官,您这是……”
“最漂亮的女人。”顾剑怜照着剑圣的吩咐,声音没什么起伏,“最软的曲。最好的酒。”
鸨母眼珠转了转,大概是把顾剑怜当成了哪个古怪世家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姐,或是修炼了奇特功法的武者,不敢怠慢,连忙引她上了二楼雅间。
姑娘来了,确实漂亮,抱着琵琶,指尖流淌出的调子又软又糯。
酒也来了,陈酿,香气扑鼻。
顾剑怜盘腿坐着,灰衣敞着一边肩膀,听得很专心,喝得也很专心。
专心地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曲终。
酒干。
顾剑怜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就往门外走。
“小……小客官?”弹琵琶的姑娘愣住了。
鸨母很快堵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这位,银子还没付呢。”
顾剑怜看着她,想了想剑圣的话,认真地说:“不给。”
鸨母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一拍手,几个膀大腰圆,气息粗悍的护院就从阴影里围了过来。
这地方能开下去,没点硬手看场子不行。
“小姑娘,看你年纪小,别不懂事。”鸨母冷声道,“吃了喝了听了,拍拍屁股就想走?天下没这规矩。”
顾剑怜看了看那几个护院,手按在了剑柄上。
剑圣在她脑子里怪叫:“对!就这个节奏!揍他娘的!”
就在护院的手即将搭上顾剑怜瘦削肩膀的刹那——
“住手!”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还有压不住的怒气。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站在那里,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貌清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但此刻那双眼里却烧着明显的怒意。
她手里挎着个药包,看样子是刚从隔壁药铺出来。
裴苓怡快步走过来,挡在顾剑怜和那些护院之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们……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孩子?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这酒钱曲钱,我替她付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的钱袋,倒出里面不多的碎银和铜板,数也没数,全塞到鸨母手里。
“够不够?够了就让我们走。”
鸨母掂了掂手里的钱,又狐疑地看了看裴苓怡和面无表情的顾剑怜,哼了一声,挥挥手让护院退开:“算你走运。带着这小丫头片子赶紧走,别碍着老娘做生意。”
裴苓怡松了口气,转身拉住顾剑怜的手腕:“小妹妹,快跟我走。”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常年劳作的薄茧,拉住顾剑怜时,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顾剑怜被她拉着,踉跄了一下,跟出了软玉温香阁。
外面的冷风一吹,冲散了里面的脂粉暖气。
走到稍暗的巷口,裴苓怡才停下,松开手,微微喘着气,看向顾剑怜。
巷口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带着担忧和后怕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古怪的女孩。
过于宽大的破旧灰衣,乱糟糟的头发,一张干净却没什么表情的娃娃脸。
“你……你家里人呢?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裴苓怡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天然的怜惜,“那些地方不是好去处,以后别再去了,知道吗?”
顾剑怜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裴苓怡。
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双盛满了关切和善意,甚至还有点责备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和她见过的一切都不同。
不是柳无前那种粗糙的焦急。
不是王五那种沉默的深远。
不是剑圣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
更不是她猎杀目标时看到的恐惧,愤怒或绝望。
那是一种……很软的东西。
像刚才听的曲,但没那么腻。
像井里最后那点水光,但暖得多。
然后。
她心里毫无征兆地。
猛地跳了一下。
很重。
很快。
像被什么东西。
撞了胸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飘雪的黄昏,陈阿娘抱着暖炉,夜阿娘窝在她身边把玩一把淬毒的匕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夜阿娘的声音带着笑,又有点冷:“这世上哪有什么道理?我看上她,第一眼就知道,完了。”
陈阿娘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暖炉上轻轻敲了敲。
夜阿娘又说,猩红的眸子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妖异的光:“有些人,你看她一眼,心里边咚一声,那就对了。别的都是扯淡。”
当时顾剑怜在门外练剑,听得似懂非懂。
现在,她看着裴苓怡眼中那清晰的,毫不作伪的怜爱,感受着胸腔里那陌生而强烈的咚的一声。
她想。
原来是这样。
一见钟情。
原来夜阿娘说的。
是这个。
裴苓怡见这古怪女孩只是直勾勾看着自己,不言不语,心里那点怜惜更甚,只当她是吓坏了或是有些痴傻。
她放软声音,从药包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塞到顾剑怜手里。
“饿了吧?快吃了。以后要小心,别再乱跑了,赶紧回家去,啊?”
顾剑怜低头,看着手里白软的馒头,又抬头,看着裴苓怡温柔叮嘱的侧脸,和那双盛满了“爱恋”的眼睛。
她慢慢把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嗯。
是暖的。
像心里刚才跳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