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无宫女太监,只四道人影被烛光拉长,投在绘制着天下舆图的巨幅屏风上。
空气凝滞,唯有铜漏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头。
皇帝李承泽坐在上首,年轻的面庞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有些阴郁。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玉扳指,目光扫过下方三人。
淮山王李成远面色沉冷,眼角细微的皱纹里都透着不悦。
大将军林飞扬正襟危坐,甲胄未卸,眉宇间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唯有大都督穆铁心,微微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曾批阅无数生死文书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人都齐了。”李承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那便议一议,西北那道……越来越遮不住的天。”
他抬手,指尖虚点屏风上西北三道的位置,朱砂标记刺眼。
“江疏影。”李承泽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冰,“十年前西北马匪之乱,是她孤身入匪巢,斩首十七,解了秦陇道围。
八年前幽冥道于阴山作乱,是她领镇武司残部死守陇右道三天三夜,等到援军。
五年前,她入京整顿镇武司,三个月,京城勋贵子弟犯案者少了七成,连朕那不成器的堂弟……”
他目光瞥向李成远。
李成远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接话,脸色更沉。
“功劳,朕记得。爵位,权柄,朕也给了。”李承泽话锋一转,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可她是怎么回报的?”
“兵马,不经兵部。官员,不由吏部。赋税,她自己定夺。西北三道的奏疏,递到朕案头之前,怕是先要经她血衣侯府过一遍目吧?”他语气渐厉,“这倒也罢了,乱世用重典,朕能容她几分专权。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毒的针:
“夜宿公主凤床的流言,如今连江南茶楼里的说书人都编出十八个香艳版本来!
皇室脸面,朕的女儿清誉,在她江疏影眼里,算什么?擦靴的泥吗?!”
穆铁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还有她那法相——”李承泽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风雨楼命名,‘帝踏凌霄’。好一个‘帝踏凌霄’!
法相心性武功一体,她心里踏的是哪家的凌霄?又是想踏着谁的尸骨,登临何种境地?!”
他猛地看向穆铁心:“穆卿,你当年巡视西北救下她,一路看她成长。她初入京时,你也曾为她开过方便之门,算是半个引路人。
你告诉朕,一个鹰视狼顾,脑后反骨渐显,法相如此昭彰之人,朕该如何信她忠心不二?”
穆铁心抬起头。
这位以刀笔吏出身,手腕狠辣著称的大都督,此刻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态与挣扎。
烛光下,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里仿佛嵌着西北的风沙。
“陛下,”他声音有些干涩,“疏影……手段是酷烈了些,行事也过于独断。但西北能有今日安稳,流民得以安置,商路勉强通行,边患稍靖,确是她一刀一枪,用尽手段搏杀出来的。
她对朝廷……或许有怨,有不服,但未必真就……”
“未必?”淮山王李成远冷笑打断,他早就憋着火,“大都督倒是会体谅人!她那叫‘不服’?我那侄儿,不过是纵马踏坏了几亩青苗,按律杖责二十,赔钱了事便是。
她江疏影呢?当街打断双腿,枷号三日,生生把人拖成了废人!杀鸡儆猴?她杀的是我皇家的脸面!”
他袖袍一甩,怒意难抑:“此女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早已将西北三道视为私产。
如今连陛下钦(喵)点的,制衡她的熙河府镇守,海外散修‘勾魂无常’陈山,连同其门下十二名亲传弟子,说杀就杀,尸首都找不全!
这哪里是臣子?分明是割据的枭雄!”
穆铁心默然。
陈山之死,确实触动了朝廷最敏感的神经。
那不仅是武力挑衅,更是政治上的彻底决裂信号。
大将军林飞扬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铁石撞击:“陛下,王爷。臣,只论军事。西北三道,现有边军,镇武司,以及江疏影私练的‘血衣卫’,总数已逾数万。且兵甲精良,调度如一,战力远胜内地守兵。更兼地形险要,民心……至少畏威而不怀德。
若其真反,朝廷需调集至少三倍兵力,耗银千万,用时一年以上,方有胜算。且必伤及国本,恐予外敌,江湖势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今日不除,明日其羽翼更丰,根基更牢。
届时,恐非倾国之力不可制。臣……赞同早做决断。”
李承泽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林飞扬能表态,背后自有其利益交换与皇帝的筹码。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军方的支持拿到了。
穆铁心闭了闭眼。
林飞扬的话,剥开了所有温情与侥幸,只剩下冰冷的实力对比与政治算计。
他仿佛又看到多年前西北风沙里,那个眼神像孤狼一样狠厉却又有一丝茫然的小女孩。
是他把她从尸堆里拉出来,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个名字,一条路。
可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君臣相疑,刀兵相向的悬崖边。
“铁心,”李承泽放缓了语气,却更显诛心,“朕知你与她有旧。但朝廷,非朕一人之朝廷,亦非你大都督一衙之朝廷。它是天下人的朝廷,是各方利益权衡,人心向背之集合。
今日,淮山王代表宗室,林将军代表军方,朕代表皇权……都觉得,该动一动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你,还要为了一己旧情,置朝廷大局于不顾吗?”
沉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声催人。
良久,穆铁心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了一丝。
他再睁开眼时,里面那点微弱的光似乎熄灭了,只剩下刀笔吏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臣……无异议。”四个字,说得缓慢而沉重,“但请陛下,尽量……留她全尸。她不该……死在乱军践踏之下。”
李承泽不置可否,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殿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西北的风沙。
“既然议定,那便行事。”他语气恢复帝王的冷酷决断,“林将军,即日起秘密调动云中,河西两道边军,向西北缓慢压进。粮草军械,务必隐匿。”
“淮山王,你亲自去接触西岭欧阳世家。告诉他们,待江疏影覆灭,西北商路利益,分他们四成。欧阳家与她早有龃龉,必乐得做这把刀。”
“至于穆卿……”李承泽目光转回,“你去联络海外那群……‘三生神教’的疯子。告诉他们,朕准他们在东南三郡传教。条件嘛,就是这次剿灭江疏影,他们得出力。
那些诡异莫测的咒法,悍不畏死的狂信徒,用来对付江疏影的江湖势力和边军,正合适。”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江疏影不是自诩天命所归,法相凌霄吗?
朕便让这些不信天命,只尊邪神的疯子,还有那早想分一杯羹的欧阳世家,看看她这‘凌霄’,踏不踏得破这人间的鬼蜮伎俩与狼贪虎噬!”
烛火猛地一跳。
殿内四人,心思各异,却在剿灭血衣侯这一点上,达成了短暂而残酷的共识。
一场针对西北的风暴,于这紫宸殿的阴影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