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七公里。
覆雪的山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延伸,寂静是唯一的主题,只有靴子碾过冻土与枯枝的细微声响,以及寒风掠过光秃树枝的低沉呜咽,打破这片凝固的冰冷。博克教授在前,步伐精确如尺规,每一次落脚都选在最稳固、最隐蔽的点,身形与灰白的山林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上官铭紧随其后,三个月的严苛训练已将他的耐力和隐匿技巧打磨得初具雏形,他控制着呼吸,感官全开,努力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
低强度信息残留……未登记接触者……这两个词在脑海中盘旋,带着图书馆事件留下的冰冷余悸。这片远离人烟的荒谷,会出现什么?
约莫四十分钟后,目标山谷在望。两道覆雪的山脊夹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半冻的溪流蜿蜒其中,水声细微。博克教授握拳示意,上官铭立刻矮身,藏于一块巨大的覆雪岩石之后,屏息凝神。博克教授也隐入一丛茂密的枯灌木,灰色眼眸如鹰隼般扫视前方。
很快,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在上官铭的感知边缘荡开涟漪。并非图书馆那种粘稠的静默,而是一种更轻盈、更突兀的“不和谐感”,仿佛一段错误的音符被强行嵌入原本流畅的乐章,又像干净的画布上溅了一滴异色油彩。这种感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此世之物的抽离。
他顺着感觉望去,目光落在溪流转弯处一块覆着冰凌的黑色岩石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异常娇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及腰的金色长发在脑后松散束起,发梢微卷,在黯淡天光下泛着柔和却疏离的光泽。她穿着一身与这苦寒山林、与研究所的冷硬现实都格格不入的、风格奇特的衣裙,以黑白为主调,裙摆繁复,在寒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某种不合时宜的舞台戏服。黑色的长袜,同样带着装饰的黑色鞋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那顶同样黑白相间、造型别致的帽子。
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着浓烈的、近乎梦幻的异质感。
博克教授纹丝不动,只是观察。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
一张如同精致人偶般的面庞。肌肤是缺乏血色的瓷白,五官精巧,嘴角天生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周身却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她白皙的指尖,正随意把玩着一个银色的小巧十字架,十字架随着她指尖的动作轻轻翻转,偶尔捕捉到一丝雪地反光,亮得刺眼。
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两人藏身之处,仿佛能穿透岩石与枯枝。她歪了歪头,嘴角那奇特的弧度扩大了些,形成一个说不出是天真还是戏谑的笑容。
“啊啦~” 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古怪腔调、每个音节都仿佛微微上扬带着钩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静,“躲躲藏藏,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呢,这边的两位……嗯,一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叔,还有一位……唔,气息有点特别的小哥?”
她用的是中文,但发音语调奇特,混杂着非东非西的异域感和某种古老的韵律。
博克教授沉默起身,走出灌木丛,灰色眼眸平静地注视对方,一只手看似随意下垂。上官铭也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走出,站到教授侧后方,身体微绷,进入警戒状态。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个自称“夹克子”的奇异少女,尤其是她那只十字瞳孔和手中把玩的银色十字架,心中警铃微作。
女孩——夹克子(上官铭自然不知其名)——见状似乎更愉快了,指尖的银色十字架转得快了些。她甚至提起裙摆,行了一个略显夸张、带着舞台感的屈膝礼。
“贵安,不请自来的观察者们~” 声音甜腻却透着凉意,“我是夹克子,一个微不足道的、正在寻找某位走失友人的旅行者~请问,二位在这天寒地冻的荒山里,偷看一位淑女,是有什么特别的雅兴吗?还是说……” 她那只正常的蓝色右眼眨了眨,左眼的十字瞳孔则微微一缩,闪过难以捉摸的光,“你们也对我正在寻找的那位,略知一二呢?”
博克教授无视她的表演,声音平稳无波:“身份。目的。信息残留来源。”
“哎呀呀,真是直接呢,大叔~” 夹克子掩嘴轻笑,笑意未达眼底,“身份嘛,刚说了哦,夹克子,旅行者。目的也很简单,我在找一个人,一个穿着很特别的、蓝白配色衣服的少年,他叫岑思。至于信息残留嘛……” 她晃了晃手中的银色小十字架,银光划出小弧,“这个小东西,还有我本身,路过一些不太‘稳固’的地方时,总会不小心留下一点点……嗯,用你们的话说,算是‘回响’或者‘余韵’?真抱歉呢,控制起来稍微有点麻烦~”
岑思!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劈入上官铭的脑海!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那个名字!那个曾经在支离破碎的系统提示音、杂乱无章的乱码信息中惊鸿一瞥,与“编号73”、“逃逸失败”、“复制”、“吞噬历史”、“时空乱流”等可怕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少年名字!那个被梅莉描述为“可能散落在不同叙事层或时间碎片里”的、来自某个可能性世界的悲剧性存在!
她也在找岑思?!她是谁?她和那个“可能性世界”有什么关系?她和岑思是什么关系?旅伴?同病相怜?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想干什么?
一瞬间,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涌上上官铭的心头。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锁定在夹克子身上,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解读出更多信息。不对,很不对劲。她的语气,她的神态,那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的腔调,听起来根本不像是真心在寻找一个“走失的友人”,更像是在……试探,或者,确认什么。
博克教授目光掠过十字架,落回她脸上,尤其在十字瞳孔上停留一瞬。“岑思。特征。最后出现地点。与你关系。”
“特征嘛~” 夹克子指尖轻点下巴,作思考状,“黑发,蓝眼,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高度,“总是穿着那身有点旧式的蓝白衣衫,安安静静的,但偶尔会说出很有趣的话哦~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片很漂亮的、开满樱花的地方呢,不过那已经是……嗯,记不太清的久远之前啦。至于关系嘛~” 她歪头,笑容加深,更显莫测,“算是……同病相怜的旅伴?或者说,都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的可怜人?”
樱花林?久远之前?走错地方?同病相怜?上官铭心中冷笑。果然,她在说谎,或者至少隐瞒了关键信息。他脑海中浮现出梅莉的描述——那个“身上缠绕着无数混乱光影,不断复制周围一切,最终因复制了不该复制的东西,引动‘吞噬历史’级别的反击,被拖入时空乱流”的模糊人影。那绝不是什么“安安静静、偶尔说出有趣的话”的普通少年,而是一个可能撼动世界、最终招致毁灭的、危险而悲剧的“变量”。而眼前这个夹克子,能跨越“位面”寻找他,自身又如此诡异,绝不可能仅仅是“同病相怜的旅伴”那么简单。
博克教授沉默片刻,似在判断,然后缓缓开口,语气肯定:“此位面,无符合描述的‘岑思’记录。你的搜寻,无目标。”
她语气轻松,听不出失望,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更加印证了上官铭的判断——她寻找岑思,很可能另有目的。
“找不到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上官铭开口问道,声音平稳,目光却如同钉子般锁定夹克子。他想看看,这个名字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
夹克子似乎对上官铭的提问略感意外,视线转向他,十字瞳孔与蓝眸同时聚焦。那目光仿佛具有某种穿透性,让上官铭感到轻微的不适,如同被冰冷的探针轻轻触碰。
“哎呀,这位小哥似乎对我很好奇呢~” 她轻笑,指尖的十字架停止转动,被她轻轻握住,“接下来嘛……既然这里没有,我只好去别处看看咯。世界……或者说,‘位面’,就像散落的书页,总有一页上,会留有他的痕迹吧?” 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非跨越“位面”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博克教授的眼神锐利了一分。“离开。你的存在,即构成扰动。” 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一股纯粹由意志与千锤百炼的杀气凝聚的无形压迫感,以他为中心隐隐散开,沉重如山,足以让野兽蛰伏。
夹克子面对这股压力,只是眉梢微挑,脸上笑容不减反增,只是那明媚之下,似乎有更幽暗的东西在涌动。
“啊啦,大叔好凶哦~” 她故作害怕地拍了拍并无起伏的胸口,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只是个迷路的可怜旅行者,想问个路而已。既然这里不欢迎,我走便是啦~” 她说着,真的转身,似乎要沿溪流离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上官铭并非看到她有什么明显攻击动作,但胸口那沉寂的泡面碗碎片,骤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刺痛!如同被冰针猝然刺入!与图书馆那次温热的悸动不同,这次是带着清晰警告与不祥意味的锐痛!几乎是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仿佛某种精密机械启动前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预置感”掠过他的感知——就像按下快门前的刹那,或者弓弦拉满即将释放的瞬间,时间本身被压缩、蓄积,等待一个引爆点!
博克教授动了!静若处子,动如雷霆!他垂在身侧的手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取夹克子握着十字架的手腕!没有预警,没有多余动作,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制服意图——在对方表露任何异动可能时,先发制人!
上官铭几乎要喝彩,教授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动态视觉的捕捉极限!
但下一幕,让上官铭的心脏猛地一缩。
时间,或者说,夹克子周身极小范围内的一切,发生了某种违背常理的、难以理解的“倒流”!
博克教授那势在必得的一抓,明明已经触及,甚至上官铭似乎都看到了教授的手指即将扣上对方手腕皮肤的画面——然而,这画面骤然模糊、扭曲,然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回退”了!仿佛有人按下了录像机的“倒带”键,虽然范围仅限于夹克子周身不到一米,时间跨度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效果是确凿无疑的——博克教授那凌厉迅捷的动作,被强行“退回”了初始发力的姿态,而夹克子的身体,也同步“回退”到了她刚刚开始转身、尚未完全背对的那个姿态,恰好躲过了这必中的一抓!
这不是高速移动,不是预判闪避,而是时间层面的干涉!是某种对局部时间流的、短暂而精准的回溯!
教授的攻击,从结果上,落空了,只撕破了空气。
博克教授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对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早有预料或毫不在意。一抓落空,他前冲的势头瞬间转化为侧移,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直取夹克子脖颈!变招之快,衔接之流畅,展现出了近乎本能的战斗素养。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简洁直接,速度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一丝,仿佛要将那被回溯的“时间”抢回来!
夹克子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她甚至没有大幅躲闪,只是握着十字架的手腕,极其细微地、向上抬起了也许只有几毫米。
嗡!
又是一圈无形的、冰冷的涟漪,以那银色十字架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次,上官铭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看到,也不是听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被触动。博克教授那迅捷如电的第二击,在触及夹克子身前尺许时,骤然变得“粘稠”而“缓慢”!并非真的变慢,而是那片区域的时间流速被强行干扰、拖慢了!虽然范围极小,持续时间可能比刚才的回溯更短,但就是这刹那的迟滞,让夹克子得以用一个轻盈得不可思议的、仿佛不受重力影响的侧滑步,如同被风吹动的羽毛,从教授的攻击路线上“飘”开,裙摆甚至没有多少晃动。
同时,她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枚银色的十字架脱手飞出,却不是射向博克教授或上官铭,而是射向了他们侧后方一块不起眼的、半埋在雪中的岩石。
十字架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岩石表面,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
紧接着,以那块岩石为中心,一种更宏大、更诡异的“凝滞感”扩散开来!这一次,不仅上官铭感觉思维迟滞,耳中万籁俱寂,连眼前正在发生的、博克教授紧随其后的第三次变招追击,也如同陷入了粘稠的胶水,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扭曲,变得缓慢而模糊!时间的流速,在这片区域,被更明显、更广泛地干扰、拖慢了!
夹克子利用这短暂的、被“创造”出来的时间差,身影如同被擦除的铅笔画,在原地迅速变淡、消失,只留下一句带着戏谑回音的话语,飘荡在骤然恢复正常的冰冷空气中:
“真是急性子呢,大叔~看来这里不欢迎客人。那么,再见啦~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更有趣的‘时间’和‘地点’哦~”
声音消失,人影无踪。只有那枚银色十字架消失的岩石表面,光滑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山谷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溪流潺潺,寒风呜咽。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种“不和谐”的异质感,以及时间被粗暴干涉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褶皱”,却依然隐约可感。
博克教授缓缓收势,站在原地,灰色眼眸深处,第一次流露出极其凝重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两次抓空的手,又抬眼望向夹克子消失的地方,眉头紧紧锁起。显然,刚才那违背常理的“回溯”与“凝滞”,也超出了他的常规认知。
上官铭快步上前,胸口的刺痛感已消失,但心脏仍在剧烈跳动。时间!她竟然能操控时间!虽然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但那是货真价实的、对时间流的干涉!回溯!凝滞!这能力简直匪夷所思!而她在寻找岑思……那个同样与“时空乱流”有关的人……
“教授,刚才那是……时间能力?”上官铭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博克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块岩石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甚至用手套抹开表面的薄雪和冰碴。岩石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外力侵入的痕迹,仿佛刚才十字架的“没入”只是幻觉。
“局部时间干涉。”博克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确认存在回溯与流速影响现象。目标‘夹克子’,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暂定T2以上,高机动性,高隐秘性,能力危险且机制不明。”
他站起身,看向上官铭,目光锐利如刀:“你认识她说的‘岑思’?”
上官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沉声道:“不完全认识。但在……在我之前经历的那些混乱信息里,出现过这个名字。和‘复制’、‘吞噬历史’、‘时空乱流’这些词联系在一起。梅莉也……感知到过一些相关的、很破碎的画面。那个人,很危险,结局可能也很惨烈。这个夹克子找他,绝对不是什么‘同病相怜的旅伴’那么简单。”
博克教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吞噬历史’……‘时空乱流’……”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更加深沉,“与时间能力者产生关联……此事非同小可。记录:接触者‘夹克子’,寻找目标‘岑思’,疑似与高维信息扰动、历史吞噬现象及时空乱流相关。其目的不明,态度不明,需最高级别警惕。”
他再次环顾寂静的山谷,那种不协调的异质感正在缓慢消散,但并未完全消失。“此地不宜久留。撤离。详细情况,回去后向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汇报。”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按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加谨慎迅捷,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寒风依旧凛冽,山林依旧寂静,但上官铭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一个能操控时间、目的成谜、在寻找一个与“吞噬历史”和“时空乱流”有关的、名叫“岑思”的少年的诡异存在,出现在了他们的世界。而她最后那句“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更有趣的‘时间’和‘地点’”,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告。
岑思的谜团尚未解开,又来了一个更诡异的夹克子。时间的指针仿佛被拨动,未知的危机阴影,正随着这位十字瞳孔的访客悄然降临。研究所的平静,恐怕再也难以维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