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溪流般潺潺而过,转眼已是三个月后。
深秋的寒意早已被凛冽的冬风取代,校园里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但对于“特殊事象调查与应对科”的第一批学员们而言,季节的轮转似乎被研究所内紧张而奇异的日常所冲淡。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上官铭而言,这九十多个日夜,是汗水、疲惫、酸痛,以及一点点将身体从“一塌糊涂”重塑的过程。
凌晨五点半,天还未亮,寒风如刀。研究所后方那片熟悉的、如今已覆盖着薄霜的林间训练场,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奔跑着。前面是博克教授,依旧背着那个仿佛永远不知轻重的巨大行军包,步伐稳定得如同机械,踩在覆霜的落叶和冻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后面是上官铭。
三个月的“特训”,在博克教授那套近乎残酷的、结合了极限体能、实战格斗、荒野求生、简易陷阱制作、乃至基础伤口处理的“综合套餐”捶打下,上官铭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曾经干瘦的身板被匀称而结实的肌肉覆盖,虽然离“壮硕”还差得远,但线条清晰流畅,蕴藏着经过千锤百炼的爆发力与耐力。皮肤被风吹日晒镀上了一层健康的浅铜色,眉宇间褪去了最初的惶惑与生涩,多了几分沉稳和锐利,尽管这锐利之下,时常被训练后的巨大疲惫所掩盖。
就像此刻,他跟在博克教授身后,进行着今天的“热身”——十公里山地变速越野。步伐稳定,呼吸悠长,即使是在湿滑的覆霜路面上快速穿行,也保持着良好的节奏和平衡。十公里结束,他停在博克教授身旁,额头见汗,胸膛起伏,但气息很快平稳下来,完全没有三个月前那种濒临虚脱的惨状。
“休息三分钟。然后,障碍综合。”博克教授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看了眼上官铭的状态,灰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姑且称之为“勉强满意”的神色。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上官铭点点头,调整着呼吸,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片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综合训练场”。那里有高墙、深坑、铁丝网、绳网、独木桥,以及各种刁钻的、会移动或弹起的障碍物,完全是按照最严苛的军事障碍课程布置的,甚至还额外增加了一些针对“非人”威胁的模拟场景,比如模拟精神干扰的闪烁灯光和刺耳噪音区,模拟能量扰动的强磁场区域等。
“对了,”博克教授忽然开口,难得地说了句与训练无关的话,“今天有新人加入。”
“新人?”上官铭一愣,研究所的学员选拔不是结束了吗?
“宇佐见莲子,玛艾露贝莉·赫恩。”博克教授灌了口水,淡淡道,“研究所年度体能综合测评,未达标。按规定,需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体能强化与基础战术训练。曼施坦因批的,冈崎和罗德里克也签了字。从今天起,她们每天下午四点,会来我这里加练两小时。”
上官铭:“……”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莲子对着一堆精密仪器兴奋不已,但提到跑步就愁眉苦脸的样子,以及梅莉那总是带着宁静微笑、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纤细身影。让她们来参加博克教授的“特训”?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会是怎样一幅“惨烈”而充满吐槽的画面。
“她们的理论和实践课会相应调整,但核心课程不变。”博克教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解释为什么突然增加学员,“正好,你可以作为助教,带她们熟悉基础科目。你的训练,从下周开始,会增加对抗性内容和复杂环境模拟。”
得,工作量还增加了。上官铭心里默默为莲子和梅莉点了根蜡,同时也为自己未来更“丰富多彩”的训练内容感到一丝“期待”。
三分钟休息结束,博克教授的指令如同鞭子抽下:“障碍综合,三组,每组间隔两分钟。要求,全程无失误,时间达标。开始!”
上官铭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他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冲向了那片冰冷的、充满挑战的障碍场。
高墙,攀越;深坑,跨越;铁丝网,低姿匍匐;绳网,攀爬;独木桥,疾行……他的动作流畅、迅捷、精准,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磨炼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效率。面对模拟的强磁场区域,他提前调整呼吸,稳定核心,快速通过,将能量扰动对身体协调性的影响降到最低。面对闪烁噪音区,他闭眼凝神,仅凭听觉和身体感知判断障碍位置,步伐不乱。
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训练服,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白气。但他的眼神锐利,肌肉紧绷又放松,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落地都轻盈稳健。三个月的地狱式训练,不仅重塑了他的体格,更在一次次突破极限中,锤炼了他的意志和对身体的掌控力。他不再是被动地忍受痛苦,而是开始学会在痛苦中寻找节奏,在极限中感知力量的流淌。
当最后一组障碍完成,他停在终点,胸膛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但眼神明亮,带着完成挑战后的充实感。时间,比达标线快了近十秒。
博克教授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有进步。休息十分钟,然后,反应速度训练,今天用实弹。”
上官铭心中一凛,但已经习惯了教授的各种“惊喜”。实弹反应训练,意味着更真实的危险和压迫感,也意味着对他的信任在增加。
……
下午四点,冬日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天边染上一抹暗淡的金红。博克教授那间兼作训练室的旧仓库里,气氛有些……微妙。
莲子和梅莉已经换上了研究所统一发放的深灰色训练服,站在场地中央。莲子正一脸新奇地打量着仓库里各种奇形怪状的训练器械,以及墙上挂着的各类冷兵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液压阻力调节器?这个型号不是早就停产了吗?还有那个反应训练靶,用的是高频随机激发装置吧?精度不知道怎么样……”
梅莉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浅紫色的眼眸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排沉重的杠铃和布满攀岩点的墙壁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正在场地另一边进行拉伸放松的上官铭,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博克教授背着手,如同一尊铁塔般站在她们面前,灰色的眼眸扫过两人。莲子的身体不算差,但显然缺乏系统锻炼,偏向纤细灵活型。梅莉则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博克教授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那具纤细身体里蕴含的某种不同于常人的韧性。
“宇佐见莲子,玛艾露贝莉·赫恩。”博克教授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仓库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从今天起,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这里。体能是基础,没有合格的体能,再精密的仪器,再敏锐的感知,在危机面前都是累赘,是致命的弱点。”
“你们的理论课和实践课成绩,古德里安、冈崎、罗德里克都有反馈,优秀。”博克教授话锋一转,毫不留情,“但体能测评,不及格。宇佐见莲子,长跑耐力差,爆发力不足,核心力量薄弱。玛艾露贝莉·赫恩,心肺功能有待加强,肌肉力量严重欠缺,身体协调性尚可但缺乏锻炼。”
莲子吐了吐舌头,没敢反驳。梅莉则微微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教授。”
“上官铭。”博克教授看向刚刚走过来的上官铭,“未来两周,她们的基础体能和适应性训练由你负责。按照我给你的第一阶段计划执行。两周后,我检查成果。”
“是,教授。”上官铭应下,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怎么给这两位“新人”安排一份既有效又不至于让她们第二天爬不起来的训练菜单了。
“现在,热身。绕场慢跑,二十分钟。”博克教授下达了第一个指令,然后便走到一旁,拿起一个沉重的杠铃片,开始做起了单手推举,仿佛那只是个小玩具。
莲子和梅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认命。两人开始绕着仓库跑圈。仓库很大,但跑圈无疑是枯燥的。上官铭跟在她们侧后方,一边慢跑,一边观察着两人的跑姿和呼吸。
莲子起步很快,但呼吸很快就变得急促,步伐也开始有些乱,显然是心肺功能跟不上。梅莉则相反,她跑得很稳,呼吸均匀,但速度偏慢,而且明显能看出肌肉力量不足,跑动时身体有些“飘”。
“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用腹部呼吸,别用胸腔。”上官铭在旁边提醒,“莲子,步子迈小一点,频率加快,控制节奏。梅莉,手臂摆起来,核心收紧,用大腿和臀部发力,别只用小腿。”
二十分钟的慢跑,对上官铭而言只是热身,但对莲子和梅莉来说,已经是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尤其是莲子,跑到后半段几乎是在咬牙坚持。
热身之后,是基础的力量和柔韧性训练。深蹲、俯卧撑(女生用跪姿)、平板支撑、拉伸……上官铭严格地按照博克教授制定的计划执行,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标准到位。莲子起初还能凭借一股新鲜劲和不服输的劲头勉强跟上,但几组下来,就开始龇牙咧嘴,小声哀叹“这简直是反人类设计”。梅莉则一直很安静,咬着嘴唇,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哪怕双臂颤抖得厉害,也坚持到规定次数,苍白的脸上因为运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额前的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上官铭在一旁指导、纠正、鼓励,偶尔示范。他发现自己竟然意外地适合这个“助教”的角色。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是从“一塌糊涂”的阶段过来的,深知其中的痛苦和关窍,讲解起来格外有耐心,也更能体会她们的极限在哪里。
休息间隙,莲子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拿着水壶大口灌水,哀嚎道:“不行了不行了……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上官,你当初是怎么撑过来的?这简直是酷刑!”
梅莉也靠墙坐着,轻轻按摩着小腿,气息微喘,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神情:“虽然很累……但感觉,身体里沉睡的部分,好像被唤醒了……很奇妙。”
上官铭递给她们一人一条干净毛巾,笑了笑:“习惯就好。博克教授的方法虽然狠,但效果是真的。而且,体能好了,关键时刻能跑能打,比什么都强。想想图书馆那天。”
提到图书馆,莲子和梅莉的神色都严肃了一些。莲子握了握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你说得对。我可不想下次再遇到那种黏糊糊的怪物,连跑都跑不动。再来!”
梅莉也轻轻点头,挣扎着站了起来,准备进行下一组训练。
看着她们的眼神,上官铭心中微微一动。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在痛苦和迷茫中,一点点挣扎前行。而现在,他似乎已经走在了前面,甚至还能拉别人一把。这种感觉,不坏。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学习、偶尔的“特殊事件”应对准备中悄然流逝。研究所的生活紧张而充实,甚至有些枯燥。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上官铭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他的体能和基础格斗技巧在博克教授的“关照”下突飞猛进。如今的他,十分钟内完成十五公里复杂地形越野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甚至在一次模拟逃脱训练中,他凭借惊人的耐力和爆发力,真的在无道路的山林地段,短时间内甩掉了一辆模拟追兵的老式边三轮摩托(当然是研究所改装过的训练用具)。这固然有他身体素质提升的原因,也隐约与他那日益精进的、对自身力量(不仅仅是“负债”能力,更包括纯粹的肉体力量)的控制有关。
而关于“负债”和碎片,他依旧在摸索。在霍夫曼教授的引导下,他开始尝试进行一些极其基础的精神冥想和力量感知训练,试图更清晰地“触摸”到那份庞大的“债务”和与之相连的、浩瀚的“可能性”海洋。进展缓慢,且时常伴随着眩晕和疲惫,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现在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债务的存在,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灵魂深处,也能在极度专注时,偶尔捕捉到“海洋”中一些稍纵即逝的、模糊的“涟漪”。至于碎片,它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待着,偶尔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或面临危险时,会传来一丝微弱的热流,似乎在“呼应”着什么。图书馆那次“时停”和“瞬移”的选择,之后又尝试过几次,都未能成功复现,消耗也大得惊人,让他不敢轻易尝试。
莲子和梅莉的“特训”也在磕磕绊绊中进行。莲子的体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虽然还是会对各种“不科学”的训练项目吐槽不已,但态度越来越认真,甚至开始用她那科学怪人的思维,研究起如何优化训练动作和恢复效率。梅莉的进步则更偏向于内在的韧性和身体协调性,她的耐力提升显著,而且似乎能利用某种独特的、对自身“境界”的细微感知,来调节身体状态,减轻疲劳,这让博克教授都多看了她几眼。
三人之间也逐渐形成了某种默契。在古德里安教授的理论课上,他们互相补充观点,完善方案;在冈崎教授的“境界感知”训练中,梅莉时常能给上官铭和莲子一些晦涩但关键的提示;在罗德里克博士那堆满奇怪仪器的实验室里,莲子是如鱼得水,而上官铭和梅莉则常常充当“人形测试仪”或“灵感提供器”(通常伴随着一些小意外,比如仪器冒烟或发出奇怪的光芒)。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些许不寻常的涟漪。研究所内部的气氛似乎比以前更加凝重。偶尔能看到陌生的、神情严肃的研究员或安保人员匆匆走过。古德里安教授的课程中,关于“高威胁异常事象识别与紧急处理预案”的内容明显增多。博克教授的训练里,也增加了更多应对突发袭击、恶劣环境求生、以及针对“非人形威胁”的实战模拟。甚至连曼施坦因教授,在某次“神秘学通论”的课后,也看似无意地提醒他们,最近外出时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夜晚,尽量不要单独前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并再次强调了研究所内部紧急联络渠道的使用方法。
这一天,博克教授的“特训”内容是山地长途负重行军,目标是三十公里外的一处指定坐标,取回一份“物资”,并在规定时间内返回。莲子和梅莉因为下午有冈崎教授的重要实验观摩,这次没有参加。只有上官铭,背着一个沉重的行军包,在博克教授的“陪同”(或者说监督)下,踏入了研究所后山更深处、人迹罕至的莽莽山林。
寒风凛冽,山路崎岖。上官铭调整着呼吸和步伐,将负重对身体的影响降到最低,如同一头敏捷的雪豹,在覆雪的山林间快速而稳定地穿行。博克教授依旧跟在后面,沉默如山,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显示着他的存在。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目标坐标,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废弃护林小屋时,博克教授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腕表,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但频率急促的震动,同时表盘边缘亮起了一圈暗红色的微光。
博克教授脚步一顿,灰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刀,扫向腕表。他抬起手,在表盘侧面一个隐蔽的按钮上快速按了几下,然后凑到耳边。上官铭也停了下来,屏息凝神,他认出那是研究所内部配备的、据说有强抗干扰能力的紧急通讯器。
博克教授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上官铭无法听清的声音,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中的冷意却明显加深了几分。几秒钟后,他放下手腕,看向上官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训练终止。目标变更。东南方向,七公里,山谷溪流交汇点。疑似‘未登记接触者’活动痕迹,伴有低强度信息残留。你的任务是,跟随我,进行隐蔽接近、现场侦察与初步评估。保持静默,非必要不接触,以观察和记录为首要目标。如果确认威胁等级超过T2,或对方表现出明显敌意,立即撤离,不得交战。明白?”
“明白!”上官铭心中一凛,低声应道。三个月的训练,让他瞬间进入了状态。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除了基础生存工具,只有一把博克教授之前“借”给他防身的多功能军刀。但这已经足够。
“未登记接触者”?信息残留?平静了三个月的日常,终于又被打破了么?
博克教授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东南方向,迈开了步伐。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地无声,巧妙地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身形,仿佛融入了这片冬日山林。
上官铭收敛心神,将所有的疲惫和杂念压下,模仿着博克教授的动作和节奏,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迅速消失在覆雪的山林深处。
寒风卷起雪沫,掠过寂静的山林。铅灰色的天空下,一场新的、未知的侦察与接触,即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展开。而研究所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那涌动的暗流,似乎也随着这次突如其来的任务,变得更加湍急、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