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考出了那座山村。
从镇上的小学,到县里的初中,再到省城的重点高中,最后拿到那张印着985字样的录取通知书。
他靠奖学金读完大学。
那把木剑也被他收在行李箱的最底层,从镇上带到县里,从县里带到省城,从省城带到大学宿舍。
他很少拿出来看,但从未想过丢掉。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再也翻找不见了。
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比自己优秀的人。
过目不忘的,出口成章的,拿竞赛奖项像喝水一样的。
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可在他们面前,他不过是寻常。
他逐渐明白,那把木剑不是什么绝世神兵。
他也明白了,自己不是什么大侠,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大侠或许不是万众焦点,也可能从来都不会飞檐走壁。
反倒像柳老师那种,甘愿放弃优渥的生活也要来山村支教的,才是真正救民于水火的大侠。
大学快毕业那年,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家乡。
镇上的小学还是那所小学,只是柳老师已经不在了。
她在他考出去的第二年就调走了,听说去了更偏远的地方。
教室还是四面透风,黑板还是用黑漆刷的,课桌还是吱呀作响。
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群跟当年的自己一样、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孩子,忽然就明白了柳老师当年为什么要蹲下来,用平视的目光问他“你想要什么”。
因为被那样看过的人,会想要把那样的目光,传递给下一个人。
再后来,一场意外,他倒在了讲台上。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然后是婴儿的啼哭,然后是他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的天光。
两世为人。
从东汉的襁褓中重新活过一回,那些前世积累的见识、那些跨越千年的经验,让他比同龄人成长得更快。
他早早地脱颖而出,早早地被称作天之骄子,早早地站在了“一览众山小”的位置上。
可即便如此,他也再没有生出过那种念头。
再也没有觉得自己就是天下第一。
直到今夜。
卫瑾握着那根树杈,站在月光下。
左臂的幻痛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他想起显阳苑正堂上,满朝公卿噤若寒蝉,自己站起身来,说出那句“我,卫仲道,依然国士无双”。
想起曹操赠剑时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想起刘备在擂台上抽出双剑时,那双杏眼里跃动的光。
想起绝影的铁蹄踏碎夜色,想起青釭劈开铁甲的触感,想起月光下挽弓如满月时弓弦在指尖的震颤,想起刘辩用尽全力喊出的那句“我有国士,天下无双”。
想起吕布的方天画戟砸下来时,自己抬起左臂硬扛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
没有计算,没有权衡,甚至做出舍小保大的决策,也只是觉得这条路能走通,所以就这么做了。
就像当年他握着那把木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一样。
没有理由,不需要证明。
相信自己,仅此而已。
夜风从原野上吹过来,穿过庭院,拂过他的衣角。
卫瑾握着那根树杈,把它举到眼前。
树皮粗糙,弯的那一头刚好是剑柄的弧度,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把剑。
卫瑾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历经沧桑之后对少年心气的宽容。
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别人挥舞塑料剑的孩子,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剑时,露出的那种笑容。
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
不是游戏里那个剑挑群英、杀穿军阵的卫仲道。
不是被称作“国士无双”、让鬼神吕布也驻足遥望的卫仲道。
就是他自己。
握着什么不重要。
木剑也好,树杈也好,青釭剑、倚天剑都好。
重要的是握住它的那一刻,依旧相信自己是那个天下第一。
他握住树杈,抬手,挥下。
动作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树杈劈开夜风,发出一声低沉的啸音。
卫瑾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树杈,这仍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树杈,可握在手里的感觉却不对。
太熟悉了。
熟悉得不像第一次握它,倒像这把“剑”已经跟了他很多年。
他试探着又挥了一下。
树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轨迹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生涩,手腕翻转向下时,树杈的尖端自然而然地点向一个不存在的咽喉。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刺、劈、挑、抹、削。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像话,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不分严寒、不畏酷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训练,最终将“剑技”练就得浑然天成。
起手时吸气,发力时屏息,收势时缓缓吐出。
他没有刻意去想下一招该怎么出。
手腕自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脚步自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连呼吸都自己找到了节奏。
不知挥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直到左臂的幻痛从针扎变成钝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卫瑾这才停下来。
他说不清具体的原因。也许是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联结;
也可能是游戏里一场场浴血奋战的经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身体拒绝承认那只是一场梦。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原因。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份原本只应该在游戏里才能继承的“曲成剑技”,此刻,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夜风拂过他汗湿的鬓角。
卫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杈,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也许,这是所谓“穿越者”的外挂吧?
谁知道呢。
反正对他来讲,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卫瑾又举起了手里的树杈,欣赏片刻。
然后做出了一个收“剑”入鞘的动作,把那根树杈别回腰间。
转过身,踏着月光,走回了机关屋。
那根树杈又被他放在了角落。
只是这次,再也不会遗失了。
......
PS:试水通过了,接下来就没什么压力了。
做下预告:这周的最后三天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太稳定。
当然保底一天两更是不会少,就是更新的时间不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