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困意早已消散殆尽。
卫瑾的目光从系统界面上收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还真是一次不错的体验。
他撑起身子,打算下床去外面吹吹夜风,让脑子里那些刀光剑影的余韵散一散。
可左手刚按上床沿,一阵钻心的疼痛便毫无征兆地炸开。
从肩胛一路蹿到指尖,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一寸一寸地剜。
卫瑾倒吸一口,抬起左手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下,那只手完好无损。
皮肤光洁,骨节分明,连一道浅痕都没有。
可他试着攥拳,五指收拢的瞬间,那疼痛便又回来了。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仿佛那条手臂还记得被方天画戟砸碎时的滋味,记得骨骼断裂时的脆响,记得肌肉撕裂时的灼烧。
身体明明已经愈合,神经却还在替那个世界里的自己受着伤。
是后遗症吧?
他隐约记得,从前在书上看过这种说法。
沉浸式的体验如果是太过真实,大脑便会分不清虚实,把游戏里的创伤带回到现实里来。
算了,权当是玩游戏充了值。
他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忍着那一阵一阵的幻痛,单手系好衣带,披上外袍,推开机关屋的门走了出去。
四月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带着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淡淡花香。
没有血腥味,没有烟尘味,没有篝火的焦糊味。
干净得像另一场梦。
月亮挂在中天,又圆又亮,和游戏里见过的那轮月亮一模一样。
连上面的阴影纹路都分毫不差,仿佛两个世界共享着同一轮明月。
卫瑾深吸一口气,让那干净的、带着花香的空气灌满肺叶。
然后他低下头,忽然看见了一根静静躺在草地上的那根树杈。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草丛里,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层浅浅的银灰色。
大约两尺来长,拇指粗细,一头微微弯曲,是树枝天然长成的弧度。
很普通的一根树杈。
随便哪棵树上都能折下来的那种。
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停了片刻,久到远处的犬吠声落下又响起。
然后弯下腰,用右手把它捡了起来,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卫瑾。
或者说,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他只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村子藏在山坳里,从镇上开车进去要绕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村里没有公路,只有一条被牛羊踩出来的土道,下雨天泥泞得能没到脚脖子。
他住的是村尾一间空置的老屋,土墙上裂着几道缝,冬天灌风,夏天漏雨。
谁家做了饭,就端一碗过来;谁家杀了鸡,就留一个鸡屁股给他;谁家的孩子穿不下的衣裳,洗洗干净便送到他屋里。
就这么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像路边的野草一样,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上学那年,他第一次走出那座山村。
镇上只有一所小学,四面透风的教室,一块用黑漆刷出来的黑板,几张吱呀作响的课桌。
班里二十几个孩子,都是从附近山沟沟里来的。
他们的父母大多在外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有的甚至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那阵子,班里忽然流行起一种塑料玩具剑。
五块钱一把,在镇上唯一的那间小卖部里就能买到。
剑身是红色的,剑柄是黄色的,挥起来会发出“呼呼”的声响。
课间的时候,男孩子们一人一把,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喊着自己从电视里学来的招式名,假装是大侠。
他没有。
五块钱,够他吃两天饭了。
村里人给他的钱,都用来买本子和铅笔,一毛一毛都要算着花。
所以他只能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孩子在阳光下挥舞着红色的塑料剑,看他们你追我赶,看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没有任何不满。
从小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伸手。
那天放学后,支教的女老师叫住了他。
老师姓柳,从省城来的,二十出头,梳一条长长的马尾辫。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南方口音。
村里人都说,柳老师是大学生,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吃苦,是个好人。
柳老师蹲下来,视线跟他齐平。
她没有问“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也没有说“我送你一把”。
她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像对待一个大人那样,问:“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把剑。”
柳老师没有笑。
没有说“那是玩具”,也没有说“小孩子玩什么剑”。
她只是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着衣角,衣角上有个破洞,是他早上穿衣服时不小心扯大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因为大侠要伸张正义,也不是因为大侠要保护弱小。
单纯就是觉得大侠飞檐走壁很帅,单纯想要成为大家眼里的焦点。
柳老师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暖。
几天后,柳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木剑。
那是一把用树杈削成的剑。
剑身削得光滑圆润,没有毛刺,弯的那一头缠了几圈红色的棉线,刚好是一个孩子的手能握住的粗细。
剑身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甚至没有上漆,就只是干干净净的木头的颜色。
“镇上没有卖真剑的。”柳老师笑着说,把木剑递到他手里,“我找了个会做木工的老乡,让他照着树杈的样子削了一把。”
“你看,像不像?”
他握着那把木剑,攥得很紧。
木头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味,是刚削好的树皮和木屑的味道。
红色的棉线缠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结都藏在里面,不会硌手。
他不知道那是柳老师用自己的薪水,专程请山里的木匠订制的。
更不知道,柳老师每个月的工资,除去寄回家的,剩下的连她自己吃饭都要省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