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芊站在原地,看着陈的背影消失在字格明灭的光影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交叠着放在身前,像是在暖手。
白苓退开两步,走到那个熟悉的书架角落,残页还在原来的位置,边缘微微卷起,是刚才字伥涌出时被气流掀动的,再次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把卷起的边角一点一点压平。
残页上没有浮现字迹。
但标签还在。
比之前淡了很多,像隔着一层水雾看烛火,但确确实实在。
【遗憾】、【孤单】、【依赖】、【期待】四个标签安静地悬浮在纸面上,颜色都很浅,边缘都不清晰,但谁也没有消失。
白苓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陈昭芊走过来了,没有问白苓在做什么,也没有看那张残页,只是在白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青瓷茶杯从桌角拿过来,捧在手里。
茶杯是凉的,里面的水早就没了,但她不在意。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书库里很安静,只有字格偶尔闪烁时发出的、极轻的“嗡”声,像是这座古老的建筑在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陈昭芊开口了。
“她叫我姑姑。”
白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表示自己在听。
“她什么都不知道,”陈昭芊盯着手里的空茶杯,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陈家的事,她父亲的事,炎景公主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是来找答案的。”
她顿了一下。
“过去我一直在等有人来问我,等有人来问我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我为什么还留在百灶,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把茶杯转了一圈,言语之中带着复杂。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
白苓看着陈昭芊,她的头顶上【压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有水从缝里渗出来,而且不是冰冷的,是温的。
“那你得到想要的提问了吗?”
陈昭芊没说话,她把茶杯举到嘴边,做了一个喝的动作,然后放下来,杯沿贴过嘴唇的地方,沾了一点点湿润的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白苓沉默了一会儿,自然伸出手把陈昭芊手里的空茶杯拿了过来,起身走到角落的水壶旁,倒了一杯温水,重新放回她手里。
“那就慢慢想。”
陈昭芊捧着温热的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她把杯子捧高了一点,让那股温热贴在掌心里。
“白苓。”
“嗯。”
“你是不是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陈昭芊的声音很轻,语气之中不带疑问,这不是提问,这是确认。
而白苓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没有犹豫的回应着陈昭芊。
“来天镜阁之前,其实就能看到了。”
“一直都能看到?”
“嗯。”
陈昭芊没有追问,她把杯子又转了一圈,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晃了晃,又恢复平静。
“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陈昭芊憋了很久,从第一天,从白苓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开始,他的打量从来不带恶意,只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所以他对于周围的人都抱有专门的特别对待。
白苓难得沉默,认真的看着面前的龙族美人。
他一直认为,这么敏感的少女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能察觉到周围人的不同呢?更何况还是朝夕相处的身边人。
她那个巨大的【压抑】标签还在,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充斥着负面色彩,现在的它边缘是软的,像一块被体温捂了很久的冰,底下压着的那层粉色已经不再躲藏,坦然地浮在表面——【期待】、【在意】、【信任】、【依赖】,一层叠着一层,像春天化冻的河面上漂着的碎冰,互相碰撞,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还有一个新的颜色,很淡,刚冒出来,是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勇气】,不是那种简单的面对敌人的勇气,是另一种更难的勇气,正视自己,接受自己的勇气。
“要说看到了什么的话...”
白苓稍微卖了个关子,没有一口气说完,直到陈昭芊将目光完全放在了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而陈昭芊在白苓眼中只看到了自己,而恰好白苓开口。
“看到了你。”
陈昭芊愣了一下。
“这不是形容,确实是为了看‘你’。”
白苓没有继续说话,字格在周围明灭,光线一明一暗,氛围带上了些许奇异,而残页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四个标签轻轻闪烁,像四颗很远很远的星星。
陈昭芊捧着茶杯,没有低头,也没有别开脸,任由白苓看着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躲,但耳根已经开始泛起了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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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镜阁外,陈站在长廊上,手搭在栏杆上,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字格的闪光透过窗户映在她的侧脸上,一明一灭。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人,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她很清楚有些东西,不该有外人看,至少现在她应该还是外人。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百灶城里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味。
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太安全...嗯...如果我没认错这剑的话,莫非是陈小姐?”
陈转过身,书架间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红杉黑衬,面无表情,明明看着像是文官,却露出一股隐藏的锐意。
梁洵。
“玉门参知,梁洵,梁大人,前番在玉门,我在魏彦吾身旁见过你。”
“梁某如今只是这天镜阁中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誊录郎。陈小姐远道而来,尚不知晓梁某去职之事,亦属常情。”
陈没有放松戒备,只是打量着面前人。
梁洵没有在意陈的打量,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天镜阁深处的某个方向,是书库最深处,字格最密集的地方,也是那道暖光曾经亮起的方向。
“你在找什么?”
陈沉默了一瞬。
“一个答案。”
梁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答案是什么,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盏小灯,点亮了,放在栏杆上。
“天镜阁的路不好走,有盏灯会好一些。”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消失在书架间的阴影里。
陈没有拿灯,只是安静的站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