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回到天镜阁内部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分开了。
说是分开,其实也就是从“靠在一起”变成了“面对面坐着”,白苓坐在靠内的位置,手里翻着一卷不知什么年代的旧档,陈昭芊坐在他对面,捧着那个瓷茶杯,杯口已经没有热气了,但她还是捧着。
陈在稍微站了那么一会,分析着现在的情况。
陈昭芊的坐姿和之前不一样了,放松了许多,也自然了许多,还有白苓翻档案的速度似乎有些太慢了,不是在看旧档,而是在等什么。
陈没有点破两人的不对劲,慢慢走进来,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把赤霄靠在椅背上才淡淡开口。
“字格暂时稳定了,但没消停,可能还会有下一波。”
白苓迅速把旧档合上,摁在了桌角。
“下一波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陈的回答一向很干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白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此刻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你今晚打算留在这里?”白苓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里显得很清晰。
微微侧头,陈看着白苓,面无表情:“你是在赶我走,还是在留我?”
“问一下。”
白苓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倾向,陈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留一晚,如果这里还有问题,那么我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虽然陈这话是对着白苓说的,但她说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陈昭芊身上,而陈昭芊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抬头,默默的把茶杯往手心里拢了拢。
见状,白苓主动站了起来,自然的拍了下陈昭芊的肩头,看着对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全身一颤。
“我送你回去,昭芊。”
过了片刻,陈昭芊才反应过来,轻轻点头同意。
“...嗯。”
陈没说话,只是拿起赤霄,往椅背上一靠,自然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去吧,这里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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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夜晚似乎比平时暗了不少。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沿路的街灯也只能投下一小圈不那么明亮的白光,白苓走在前面半步,陈昭芊跟在后面,和平时一样。
但也不太一样。
之前陈昭芊的每一步都在踩白苓的影子,怕跟丢,怕他不在自己身边,而现在就算她的步子比之前要慢了许多,也没有了这些担心。
因为身前的人会等她。
从天镜阁回到宅邸的路不长,但今夜走得格外久。
到了住处门口,白苓停了下来,陈昭芊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门是旧的,漆面斑驳,门环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
“今天的事很多,”白苓的声音比平时轻,语气也带着柔和,“回去好好休息。”
“嗯。”
陈昭芊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到门环,指尖搭在上面,没有推。
白苓也没有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夜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穿过时带起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很轻的关门声。
几秒,或者更久。
陈昭芊的手指在门环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咔”的轻响。
白苓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转身,而门后面,也没有脚步声。
两人只是单纯的隔着门而已。
白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
又过了几秒,白苓依旧没有听到门内的脚步。
“...要睡个好觉,昭芊。”
说完,白苓转身迈开了脚,轻轻的向外走,但在这条空荡荡的巷子里,每一步都清晰得过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没有走到对方听不到脚步声的位置,那么那个笨蛋是不会回去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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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白苓回到天镜阁时,陈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白苓在书库深处找到了她,她站在一个书架前,赤霄靠在腿边,正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干涸的墨渍,即使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送回去了?”
“嗯。”
“她还好?”
“还好。”
陈直起身,转过头看了白苓一眼,目光停留了那么一下,就很自然的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白苓也没有解释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的那么清楚。
他在书库里又待了一会儿,确认字格的闪烁频率没有再次加剧,然后往天镜阁的另一侧走。
穿过几排书架,绕过那个他每天都会去的角落,在靠近茶室的位置,他看到了一盏灯。
梁洵坐在茶室里,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他似乎在这里坐了很久。
“梁大人。”
白苓走进茶室,梁洵轻轻点头,伸手示意白苓坐下。
两个人不算熟,但也算不上陌生,白苓初来天镜阁的时候,是梁洵经手办的交接,之后的日子里,两人偶尔会在走廊里碰面,点头,错身,不多说。
而白苓对梁洵的印象是:这个人话少,但每句都有用。
梁洵给白苓倒了一杯凉茶。
“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白苓接过茶杯,没有喝:“字伥是从书中涌出来的,和字格有关,字格又和天镜阁底下的东西有关。”
“底下的东西,”梁洵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岁。”
梁洵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大炎开国之初,真龙趁着‘岁’的虚弱,挟‘岁’为附庸,‘岁’不甘,分化出十二个代理人,称‘岁片’。天镜阁在百年前,曾是其中一位岁片的长居之地,她在这里记录、编撰、整理,而大炎的史书,大部分经她之手。”
梁洵顿了一下。
“后来她死了,怎么死的,我不清楚,只知道她死后,天镜阁的字格就开始偶尔异动,像是这座建筑还记得她。”
白苓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茶室外偏了一下,那个方向,是他每天都会去的书架角落。
梁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表态,只是把凉茶倒了,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你在这里也待了有段日子了,”梁洵端起茶杯,没有看白苓,“天镜阁来的人不多,走的人也不多,留下来的人,各有各的原因。”
他喝了一口茶。
“你能来这里,说明你只是想要个安稳点的闲散日子。”
白苓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但你也要想清楚,白苓。”梁洵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认真的看着白苓,“你看到的东西越多,就越难回头。”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字格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明一灭。
白苓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
梁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把茶壶里剩下的茶倒进茶盘,水渍在木纹上洇开,像一朵很小的、边缘模糊的花。
“不早了。”
说完,梁洵拿起了他那盏小灯,走出了茶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直到完全被黑夜的安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