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入鞘的那一声清响,像是给整个天镜阁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字格还在闪,但频率明显慢了下来,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泡沫,满地的墨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化作一缕缕极淡的黑雾,消散在书架的阴影里,空气里那股腥甜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旧纸卷和灰尘的气息,是天镜阁本来的味道。
白苓的手还搭在陈昭芊的肩上。
他自己似乎没注意到,但陈昭芊注意到了,即使隔着宽大的青色外套,她也能感觉到男子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和他的人一样,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提醒白苓,只是在陈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耳根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陈看着这两个家伙,什么都没说。
她的目光在陈昭芊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而后默默移开了,一个成年人看到另一个成年人的私密时刻时,礼貌的退让。
她把赤霄挂在腰间,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地上那摊正在蒸发的墨渍。
不是“消失”,是“死了”,陈见过很多源石技艺留下的痕迹,但这个不一样。
这些字伥被斩开的时候,她几乎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从剑刃上传回来。
收回手指,陈站起身,目光越过白苓和陈昭芊,落在了他们身后那个书架间的缝隙里。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光。
不是字格的光,字格的闪光是冷白色的,带着源石技艺特有的锐利感,但这道光不一样,它是暖的,很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又像墨迹将干未干时那种湿润的反光。
光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看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人形,又像只是一团光影的偶然组合,像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看烛火,边缘是晕开的,随时会散,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轮廓正在注视着她,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确认”,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陈的手不自觉地向腰间的赤霄移了半寸,又停住了。
白苓的声音把陈拉了回来,他已经松开了搭在陈昭芊肩上的手,正侧着身子,顺着陈的目光一起看向书架深处,陈昭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道影子还在。
陈沉默了片刻,没有问“那是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现在问的话不是时候,她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白苓脸上。
“刚才那些东西,”陈开口,声音不大,“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吧。”
这不是疑问句。
白苓没有否认,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昭芊,她正低着头,两只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才重新看向陈。
“最近才多起来的。”
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陈盯着白苓,而白苓也看着陈,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陈把视线移开了。
她确认了一件事:有些人不想说的东西,问也问不出来,不是因为他嘴严,是因为这种人的那种沉默不是“不告诉你”,而是“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她见过这种人,魏彦吾就是这种人。
想到魏彦吾,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一路追到百灶,误入这座满是灰尘的旧书阁,不是为了来和字伥打架的,她还有问题没得到答案。
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这里不安全,那些东西虽然暂时退了,但字格还在闪,说明底下的东西没消停,”说着,陈的目光在白苓和陈昭芊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好换个地方待着。”
陈昭芊抬起头,从陈出现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对方。
是出于对人‘关注’的打量,陈昭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因为刚刚陈看她的时候,不是她预想中的审视或怜悯,只是一种很平静的、什么都没说的注视,那种注视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人参观的废墟。
“...我是这里的典水官,”陈昭芊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但没有之前的那种冷淡,“天镜阁的字格异常,是我的职责范围。”
陈看着陈昭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几秒后才开口:“那你更应该离开。”
这话讲的陈昭芊一愣。
“典水官管的是火灾,不是字伥,不是岁片的遗物,不是这些你管不了的东西。”
陈昭芊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没有说出口。
她忽然意识到,陈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居高临下的,对方只是在说一个自己认为对的事实,就像拔剑的时候一样,不是因为什么大义,只是因为需要,该拔就拔了。
下意识朝着白苓身侧靠了半步,等陈昭芊意识到的时候,两人几乎已经要靠在一起了。
察觉到了周围的细小异样,白苓低头看了一眼,陈昭芊的衣袖贴着自己的衣袖,表情很自然,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而在白苓的视界里,陈昭芊头顶上那层【压抑】正在发生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整个标签像一块逐渐开始融化的冰,虽然中心依旧清晰,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收回视线,白苓轻声开口:“楼上有休息的地方,如果暂时不打算离开的话,可以先上去。”
“我需要查看字格的源头,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和‘岁’有关,它们不会只在天镜阁里出现。”
说完,她转身往书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姑姑。”
这个称呼从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生涩,像是第一次用,又像是很久没用。
陈昭芊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来百灶,不是为了看陈家笑话的,”陈的声音从书架间传过来,有些轻盈,“我只是来找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