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苓与颉的虚影正对端坐。
周围的空气里浮动着无数淡金色的字迹,那是颉用残存的力量显现出来的记录——历代史官的手稿、天镜阁的旧档、以及一些连白苓也看不懂的古文。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两人身边缓缓旋转,偶尔有一两行字迹没入虚空,又很快重新浮现。
“你的意思是说,”白苓看着那些闪烁的字迹,微微皱眉,“本来有关于你的所有痕迹都要消失,除了书刀以外。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存在被锚定了?”
虚影轻轻点了下头。
按照颉刚才所说,她本应彻底消散,不可能以残页的状态保留意识。
当年她为了抢夺‘岁’的意识、让岁陷入一百二十年的沉睡,已经将自己的存在作为代价献了出去。
意识既然已经被拿去代替‘岁’,就不应该在天镜阁的残页上重新苏醒。
这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漏洞。
虚影头顶上的标签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疑惑】,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以这种形式留存。
但就算可以复活,现在也绝不是时候——她的苏醒意味着‘岁’的封印在松动,意味着她的兄弟姐妹们再次面临危险。
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虚影顶部的标签色彩瞬间加深,【遗憾】染上了一层近乎漆黑的底色,边缘透出绝望的暗红。
白苓看着她,轻声开口,语气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柔和。
“既然你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知道你的兄弟姐妹们就是省油的灯?说不定他们已经谋划好怎么对付那个所谓的‘岁’了呢。”
虚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在空中用指尖轻轻写下一个字:
“嗯。”
只有这一个字。
但白苓注意到,她头顶上那片漆黑的【遗憾】,边缘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下一秒,虚影骤然黯淡了几分。
与此同时,整个天镜阁内部的无数字格开始疯狂闪烁,白苓转头向外看去——走廊里、书架间、甚至天花板上的字格,全部亮了起来,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漆黑的墨意从无数书籍的缝隙中缓缓流淌而出,在空中勾勒出一条条危险的墨色河流,最后汇聚在地面之上凝结成型。随后,一道道漆黑的身影从墨水中爬起。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只是一团涌动的墨雾,但它们头顶上都有一个共同的东西——猩红色的标签。
【撕裂】、【吞噬】、【绞杀】、【混乱】
墨水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距离白苓最近的一头字伥率先发难,它没有腿,下半身是一滩涌动的墨汁,上半身却猛地拉长,像一条黑色的长鞭,直直地朝着白苓的面门劈了下来。
白苓没有退。
他的心跳很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在他的视界里,那头怪物的头顶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清晰的标签:【横扫·绞杀】。
标签出现的一瞬间,白苓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极其精准地往左侧偏了半步,同时微微矮下身。
“啪——!”
墨色长鞭贴着他的耳侧重重地抽在后方的书架上,在巨力影响之下,木屑混合着纸页飞溅。
白苓借着矮身的动作,双手扣住书架的边缘,身体像是本能一样发力,狠狠一掀,沉重的老旧书架轰然倒塌,将那头还没来得及收回攻势的字伥死死压在了下面,腾起的灰尘暂时遮蔽了后方几头怪物的视线。
但这样只是这样处理,字伥完全不可能处理掉,只要天镜阁的字格还在闪烁,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地砖里渗出来。
白苓看着四周越来越多亮起的【撕裂】与【吞噬】标签,一边急速后退拉开距离,一边冷静地评估着生还的概率。
论武力,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源石技艺,体力也拼不过这些怪物,在这里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突围时,天镜阁深处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白苓!”
一声带着急切的呼喊,让白苓猛地转过头。
走廊尽头,陈昭芊正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跑,那件宽大的青色外套在奔跑中滑落了一半,露出了她纤细的肩膀,但她根本顾不上整理,当她看清那些将白苓逼入死角的黑色怪物时,她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瞬间缩紧了。
恐惧是本能的,她只是个负责消防的文职,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
但在白苓的视界里,她头顶上那团象征着【恐惧】的灰色,在看到他陷入险境的那一瞬间,被一股极其炽烈的、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粉色硬生生撕碎了,白苓没有看清楚是什么标签,陈昭芊就已经冲了过来。
“让开!!”
陈昭芊咬着牙,猛地抽出法杖,她是天镜阁的典水官,她的源石技艺,自然与水有关。
“哗——!”
伴随着法杖顶端亮起的幽蓝色光芒,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抽干,一道水柱凭空生成,狠狠地冲刷在挡在白苓面前的那几头字伥身上。
清水遇墨。
那些字伥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嘶鸣,漆黑的躯体在水流的剧烈冲刷下迅速变淡、溃散,化作一滩滩毫无威胁的污水,流进了石砖的缝隙里。
陈昭芊喘着粗气,握着法杖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快步跑到白苓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然而,地砖上的字格并没有熄灭。
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一头体型极其庞大的字伥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上凝聚,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朝着陈昭芊毫无防备的后背当头罩下。
白苓的视界里,那个象征着【致命扑杀】的血红标签瞬间放大。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陈昭芊的手腕,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拽进了自己的怀里,试图用后背去硬扛那一击。
“白苓!”陈昭芊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那腥臭的墨气即将触碰到白苓后颈的零点一秒。
“锵——!”
一声清脆、极其冷冽的利刃出鞘声,骤然在空旷的书库里炸响。
紧接着,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赤红色剑气,从两人身侧的走廊尽头悍然斩出。
那道剑气没有带起任何狂风,只有一种极其纯粹、霸道到极点的斩断之力,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像切豆腐一样,极其精准地将那头巨大的字伥从中间一分为二。
“噗通。”
被劈开的墨水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化作两摊死水砸在地上,溅起几滴黑色的污渍。
白苓护着陈昭芊,微微偏过头,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一个穿着侠客衣着的女子正不疾不徐地踩着青石板走来。
是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