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镜阁外的风,比刚才更冷了。
陈昭芊努力绷紧身体,眼眸微沉,试图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凶狠去逼退眼前的女子。
但对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
面对她这副“狐假虎威”的清冷架势,那个握着赤红长刀的龙族女子不仅没有退缩,目光里反而露出了些许缓和。
“抱歉,无意打扰。”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是,”陈昭芊的语气带着冷意,“天镜阁现在不对外开放,请回吧。”
女子没有动,她看了一眼远处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陈昭芊身后那扇半掩的侧门。
“我追随着一道指引来的百灶,”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迟疑,“但在见到这座书阁后,却突然感觉像是在梦里见过...仿佛有什么因果,故意把我引到这里。”
“梦?”陈昭芊微微皱眉,“连编个借口,都不愿意编个像样点的吗?”
她向前逼近了半步,一阵寒风吹过,胸前的长命锁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
“你身份未明便持械闯入,未免太过可疑。”陈昭芊的声音不大,但透着死撑的坚硬,像是在全力掩饰什么,“我身为天镜阁典水官,无论是为阁中旧档的安全,还是为你的安全着想,都不能任由你踏入半步。”
“请回吧。”
女子沉默了一瞬,眼神微微一凝。
“典水官...是什么职位?”
“天镜阁是炎国最古老的书库。”陈昭芊冷冷地说,“典水官就是防范火灾的人员,连这都不知道,你来天镜阁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只是以为,”女子看了看四周,“现在的藏书阁,早就不用人力来防火患了。”
陈昭芊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对,你说得没错。就数你聪明。”被戳到了痛处,陈昭芊的声音里就像是从冰柜里捞出来的冰碴子,没有了半点商量,“现在,出去。”
女子没有退缩,她单手解开外套的搭扣,从内衬里取出一个证件,递了过去。
“我以前是个警察,希望能让你信任,允许我协助调查。”
陈昭芊迟疑了半秒,伸手接过证件。
翻开。
纸页上印着龙门高级警司的钢印,照片上的女子和眼前的人一模一样。而当陈昭芊的目光落在名字那一栏时,她的眼眸微微颤动。
“陈...晖洁?”
拿着证件的手指,不可抑制地轻颤了起来。
“你来自龙门?”
“是。”
陈昭芊猛地抬起头,盯着面前的人。蓝发,龙角,眉眼间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你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却像冰水一样溢了出来。
陈微微皱眉,她常年办案的直觉,让她瞬间捕捉到了陈昭芊眼底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我...”
“别以为递个证件就可以自由进出了。”陈昭芊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明显克制的不甘与怨愤,“陈家就算现在只剩我陈昭芊一个人,事到如今居然还有皇亲国戚想来看陈家笑话,也真是劳您费心了。”
陈握着刀鞘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眸中带上了些许疑惑。
“阁下是?”
“这种时候还装傻,是不是太难看了?!”
陈昭芊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你难道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清楚?炎景公主再婚时,你家就全然不管夫家的意见,等到公主病逝,又要整个陈家的仕途生计陪葬......堂兄又做错了什么?他哪有拒绝的权力?”
压抑了数年的重量,在这空旷阴冷的石阶上,以一种极其压抑的方式砸了下来。
陈没有说话。
她像是一尊雕像站在那里,手里的赤霄垂在身侧,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昭芊那张布满了防备、委屈,却还在拼命强撑着体面的脸。
“...你也许不信。”陈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无可奈何与释然,“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这居然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这么多关于我出身的事。”
她看着眼前的姑姑,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曾以为,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在背负这些了。”
陈昭芊愣住了。
她隔着朦胧的水雾看着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的怜悯,没有皇亲国戚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一种她每天照镜子时都会看到的、极其熟悉的孤独。
就像是对着一面满是裂痕的模糊镜子,两个人在风中相顾无言。
“...你竟然不知道?”陈昭芊闭上眼睛,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重新轻了下来,“那你来这天镜阁,到底是要做什么?”
陈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沉甸甸的四个字:
“我很遗憾。”
“够了。”
陈昭芊自然的转过身,宽大的青色衣摆在风中划过一道极其冷硬的弧度。
“回去吧,几句漂亮话而已,你愿意讲,我也愿意承你的情,但我早就不想追问什么了。”
她背对着陈,语气恢复如常。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陈昭芊还能混得一个糊口的差事,比起这世上许多人家,已经幸运得多,请回吧。”
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裹着陈昭芊瘦削的肩膀,她站在寒风里,像一棵被风沙侵蚀了很久的枯树,枝干已经弯了,但枯根还死死地抠在地里,维系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陈没有再说话,她默默把证件收好,转头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我是应该叫你姑姑吗?”
陈昭芊的肩膀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不信。”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韧,“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笑话。”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来找一个答案的。”
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在外院的尽头。
陈昭芊站在冷风里,很久没动。
风吹起她胸前的长命锁,铜片贴在锁骨上,异常冰冷,和她此刻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一样凉。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冰冷中,她的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她想起白苓推过来的那个青瓷茶杯,想起杯壁触碰指尖时的温度。
那一点暖,此刻成了她唯一敢回想的东西。
心底那层原本快要被撕裂的坚冰,在触碰到“白苓”这两个字的瞬间,化作了一滩酸软的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想了,她现在只想回那个有他在的地方。
哪怕只是看着对方坐在那里批注文件,她也能觉得自己没有现在这样无地自容。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越来越急促。
陈昭芊没有看到,在走廊尽头的阴影死角里,陈正无声地靠在墙上。
她没有走。
赤霄垂在她的身侧,她闭着眼睛,听着陈昭芊那带着一丝迫切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缓缓睁开眼,极其隐秘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