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白苓准备去看看‘颉’,就他一个人。
陈昭芊去巡逻检查了,虽然她不去其实也没有问题——典水官是负责消防事宜的,防止天镜阁出现火灾问题。但其实天镜阁很早就装修了各种防火的自动化机械,有问题会及时报错到百灶的消防那边去。
但职责所在,她每隔几天还是会去转一圈。
白苓目送她走出办公室,青色外套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他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天镜阁深处走。
然而今天,他在踏入天镜阁深处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浓郁的不对劲。
如果说往常的天镜阁就像是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流淌,令人安神平心;那么今天的天镜阁就是一条暗流涌动的江,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平日里只存在于感觉中的微弱气息,今天仿佛全部具象化了。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
白苓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排排书架,绕过那些熟悉的拐角。
当他抵达‘颉’所在的位置时,脚步顿住了。
残页不在原来的位置。
它掉在了地上,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落的。
白苓蹲下身,小心地将它捡起,放在桌面上,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认真打量着残页,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过——
残页上的标签,消失了。
【遗憾】、【孤单】、【依赖】...全都没了。
纸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白苓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别人会欺骗自己,但标签不会,标签是内心状态的直接投射,是藏不住的。
标签没了,只能说明‘颉’的意识,已经不在这张残页上了。
白苓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残页放好,开始在周围寻找线索。
桌面上有一道很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从桌沿延伸到书架缝隙,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白苓起身,沿着痕迹往书架深处走。
天镜阁深处的空气比平时更冷,冷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季节,字格机关偶尔闪烁,光芒在书架的阴影间明灭不定,但频率比平时快得多,像是在传递某种急促的信息。
他转过一个书架拐角时,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低头一看,是一行小字。
它不是刻在地上的,是浮现出来的——墨色的字迹悬浮在青砖表面,散发着微弱的光。
和之前残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白苓蹲下身,看着那行字。
“这边。”
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压低声音的呼唤。
白苓站起来,顺着那行字的方向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看到一行。
“再往前。”
然后是第三行:
“快到了。”
一行接着一行,像路标,又像求救信。
白苓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穿过一排排越来越旧的书架,绕过一堆堆堆积如山的旧档,空气中的灰尘越来越厚,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脚下的字迹在发光,指引着方向。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和颉残页上的味道一样。
在书架尽头,他看到了一个被字格包围的小空间。
字格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在那些光芒的中心,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实体,是虚影。
像是从纸页里走出来的轮廓,又像是墨水在水里晕开形成的形状,影子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白苓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纤细的,安静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残页上的标签,出现在影子的上方:
【遗憾】、【孤单】、【依赖】。
还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期待】。
是颉。
她离开了残页,但还没有完全“成形”。
白苓站在字格边缘,没有贸然走进去。
他看着她——那个模糊的、随时可能消散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在这时,天镜阁深处的字格全部亮了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白苓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光线。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字格的闪光越来越剧烈,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白苓脚下的字格忽然涌出一团墨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凝聚成形——
是一个黑色的、半透明的影子。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身上刻着一个发光的字,明亮得刺眼——
“力”。
字伥。
白苓从陈昭芊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未亲眼见过。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身上那个发光的“力”字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它没有看白苓,目光死死盯着颉的影子。
它是被颉的气息吸引来的。
而白苓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颉的影子面前,动作很自然,像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字伥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个角度很奇怪,像是...困惑。
它看着白苓,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颉,身上那个“力”字闪烁的频率变快了一些。
然后——
它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黑色的轮廓越来越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稀释、消失。
最后,它消失在了书架深处。
什么也没留下。
字格的闪光渐渐平息,天镜阁深处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白苓站在原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转过身,看向颉的影子。
那个模糊的轮廓还站在那里,标签还在,【依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白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没事了。”
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颉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白苓伸出手,想触碰她,但手指穿过了那片虚影,什么也没碰到。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刚才好像触碰到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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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镜阁之外。
陈昭芊握着法杖,独自走在天镜阁外围的长廊上。
今日的天色比寻常要黯淡许多,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重的铅板盖在头顶,风中带着一股未知的寒意,穿过长廊的柱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风将她胸前的铜锁吹起,带起些许叮铃声,显得格外孤寂。
她紧了紧身上的青色外套,加快了些脚步。
这次独自巡逻,她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以前不觉得。
以前一个人走这条路,走了一年多,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
她总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陈昭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而她看清眼前人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是一个龙族姑娘,她的手里握着一把赤红刀刃,刀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光,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陈昭芊的表情带上了些许冷淡,心里却已经紧绷了起来,本能的将法杖握紧了一些,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手指。
表面上,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破绽:
“站住。”
陈昭芊深吸了一口气,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的蓝发吹起。
“从实招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这时候造访天镜阁,到底是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