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余味居回来之后的这几天,天镜阁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比以往要稠密一些。
这种变化很难用确切的言语界定,但白苓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和陈昭芊之间的那道无形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消融。
最直观的体现,是物理距离上的妥协。
比如现在。
“白苓,你的书刀可以借我一下吗?”
陈昭芊白皙纤细的手从宽大的青色袖口里探出,轻轻搁在了白苓的桌沿上,显得不那么客气。
白苓拿起桌角的书刀,递了过去。
交接的瞬间,两人自然带上了少量的肢体触碰,但陈昭芊没有像是之前那样些胡思乱想,只是稳稳地将书刀接了过去。
在白苓的视界里,她头顶上常年笼罩的【忧郁】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块巨大的【压抑】标签上,正翻涌着好几种交织的色彩,而最上层,始终浮着一抹极淡的、代表着【欢悦】的粉意。
“是写错了什么吗?要修改?”白苓轻声询问,带上了些许好奇。
陈昭芊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身子微微侧过去一点,垂着眼睫,极其认真地用书刀在修改竹简上的内容。
因为背着光,加上她刻意用宽大的衣袖遮挡,白苓看不清她到底在写些什么。
鉴于她这副神秘又专注的模样,白苓没有深究,看着她眼眸里那种鲜活的专注。
只要她开心就好,总比之前那副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清冷模样要好得多。
“...说起来,昭芊。”
白苓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地切入了一个正题,“关于天镜阁内字格的异动,你知道些什么吗?似乎不是单纯的机关故障。”
“...”
书刀刻划竹面的微弱沙沙声,停住了,陈昭芊握着书刀沉默了片刻,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白苓。
“具体的内情我也不清楚,但有一个故事,你应该不知道,而我也只是小时候,听家里人提起过。”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轻柔:
“大炎的历史中,曾存在过无数巨兽,在一场惨烈的浩劫后,大炎以极大的代价战胜了它们,其中有一位巨兽,被真龙所挟持,被迫成为了大炎的附庸...它名为‘岁’。”
白苓轻轻擦拭了一下桌面,神色平静地听着,对于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眼里还能看到漂浮标签的人来说,神明的存在已经不足以让他感到什么惊讶了。
“‘岁’只是迫于形势臣服,对大炎始终怀恨在心,它分化出了许多‘代理人’,被称为‘岁片’。”
陈昭芊的视线落在虚空处,像是在回忆那些尘封的卷宗:
“大炎对这些‘岁片’严防死守,甚至专门设立了‘司岁台’来进行监察,而天镜阁,在百年前似乎就是一位‘岁片’的长居之地,这里沾染了她的气息,所以才会有那些字格的残留。”
白苓点了点头。
这一切和那张自称“颉”的残页,完美地对上了号。
“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神话故事。”
“...这并不是神话,而是陈家世代记录在大炎史书上的真相。”
陈昭芊微微抿了抿粉唇,似乎对白苓这种“听故事”的平淡反应有些不满。
“说起来,陈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录历史的呢?”白苓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
这个问题,瞬间让陈昭芊怔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真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起,陈家就是大炎的史官,陈家世代名门,笔下记录着这个国家的兴衰荣辱...直到那场无妄之灾降临。
她从小就想当史官,可如今,却只能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当个典水官,虽然还能接触到旧档,却再也没有了执笔编撰的权利。
一想到这里,她头顶上那抹带着粉意的【压抑】开始迅速下坠,沾染上了些许浓墨乌黑。
感觉到她情绪的急剧下坠,白苓没有多问,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安抚一下她放在桌沿上的手腕。
然而,就在他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她刚才一直护着的那片竹简。
竹简上是几行极其清秀、尚未干涸的文字。
白苓的视线刚落在那几个字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
“唰——”
几乎是出于某种极度羞耻的防御本能,一条青色红尖的、带着温润鳞片的龙尾,猛地从陈昭芊的身后窜了出来!
那条尾巴以一种极其慌乱的速度,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那片竹简和白苓的视线之间,甚至因为紧张,尾巴尖还在微微发着抖。
陈昭芊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她一把将手腕从白苓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另一只手飞快地将竹简抢过去,死死地扣在自己怀里。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宽大的青色外套将她裹成了一团。
“不许看!”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其明显的轻喘和一丝恼羞成怒的慌乱。
白苓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她手腕的姿势。
他看着横在自己眼前的那条青色龙尾,又看了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领子里的陈昭芊,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平静地收回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没看到。”
这也是实话,白苓确实连第一个字都没读完,逐渐就被陈昭芊拿起了,但他注意到,那些字写得极小、极密,绝对不可能是枯燥的天镜阁公文。
陈昭芊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把那片竹简胡乱地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那条应激窜出来的龙尾巴,此时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失态,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局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缩了回去,最后有些可怜地盘在了她自己的脚踝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让人耳朵发烫的死寂。
陈昭芊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从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下意识的把两只手都死死地藏在袖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些字,更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
白苓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水,借此掩饰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好奇。
他看着她头顶的标签——那层沉重的暗黑色已经被彻底打散了,重新染上了一层极其浓郁的粉色,而在那层粉色之下,还压着一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羞耻】。
非常有趣!不过现在还是不要继续逗弄她比较好了。
“刚才那个故事。”白苓放下茶杯,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还没说完。”
陈昭芊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衣领里抬起眼睛,白苓正看着手里的卷宗,并没有看她。
“...什么?”她小声问。
“关于天镜阁里的那位‘岁片’。”白苓翻了一页纸,“她后来怎么样了?”
陈昭芊沉默了一会儿,隔着袖子,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摩挲着那片坚硬的竹简。
“不知道,记录到那里,就断了。”
白苓“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陈昭芊坐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看卷宗的侧脸,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的阴影。
心底那股羞耻感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如同猫爪轻挠般的试探欲。
“白苓。”
“嗯?”
“...你真的,没看清吗?”
白苓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粉紫色的眼眸里,藏着一点紧张,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没看清。”白苓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了几分,“但如果你想让我看——”
“不想!”
陈昭芊像触电般迅速打断了他,猛地别开脸,把下巴重新埋进青色的衣领里,“...没什么好看的。”
白苓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
陈昭芊坐在椅子上,呼吸有些乱。
她悄悄地把手伸到桌子底下,隔着宽大的布料,指尖再次摸到了那片竹简。
要是现在被看到了,她肯定要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