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芊像往常一样,将宽大的青色外套裹紧了一些,脚步极轻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今天来得很早,原以为会像平时那样,自己先整理一会儿卷宗,但门开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就已经看到了某个寻常时刻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不仅如此,他的桌面上,正摊开着几份泛黄的旧档刊报。
距离不算远,陈昭芊的视力很好,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过了最上面的那行字迹——“大炎史官陈家”、“公主早夭”。
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陈昭芊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百灶的这段日子里,她见过太多人从最初的好奇、平淡,在知晓了陈家那笔烂账后,立刻转变为避之不及的冷漠,甚至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嫌恶。
她早就适应了被区别对待。
她是个在泥沼里的人,别人不想沾一身泥,理所应当。
所以如果白苓今天开始对她疏远,或者用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她其实是不在乎的。
最多只是在心里那个已经空荡荡的角落里,再多落一层灰罢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指尖却在宽大的袖口里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收紧,紧到指节泛白。
听到开门声,白苓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陈昭芊的身上。
在白苓的视界里,站在门口的少女虽然面无表情,但她头顶上这几天已经逐渐淡化的标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白苓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慌乱地把文件藏起来,只是像平时那样,神色自若地将那几份旧档叠好,随手放在了桌角。
“早,昭芊。”
“早。”陈昭芊轻声回应,缓缓走到自己的工位旁。
人才坐下,她就借着整理什么东西的动作,余光又一次忍不住飘向白苓。白苓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还拿着自己昨天清洗的那个茶杯放到唇边,又喝了一口。
陈昭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刚才还在心里说“不在乎”,可在确认了白苓的眼神与往常无异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之前一直勒着她的绳子,突然就断了。
一种说不清的欢喜从心底漫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她不敢细想。
白苓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卷宗。在他的余光里,陈昭芊头顶上的【忧郁】已经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的【压抑】上翻涌得比昨天更加浓烈的、带着几分盲目信任的粉色。
他垂下眼,没有继续想下去。
一上午的工作依然安静。只是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似乎少了几分以往那种若有若无的拘谨。
快到午时,白苓放下手中的毛笔,轻轻揉了揉手腕,转头看向陈昭芊。
“中午了,去余味居吃饭吗?”
陈昭芊翻着文件的手突然顿住。
是和上次一样的主动邀请,而且还是去余味居。她以为白苓会避开那里,或者干脆像前两天一样打包回来吃。
她抬起头,迎上白苓深褐色的眼眸。那双眼睛依然像隔着冰层的水,但现在,她似乎能感觉到水底传来的温度了。
“好。”
出了天镜阁,外面的阳光很好。
通往余味居的巷子依然是那条巷子。这一次,陈昭芊没有再刻意落后半步去踩他的影子。她依然低着头,但脚步却不自觉地与他平齐。
两人的衣袖在走动间偶尔碰到,一触即分,又在下一步再次擦过。
推开余味居的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哟,白苓哥!小姐姐,你们又来啦!”红发少年小余端着盘子,依然是那副充满活力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没有半点杂质。
今天店里的人也不少,但与上次不同,或许是因为大伙都在专心吃饭,没有任何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更没有那些刺耳的窃窃私语,大堂里只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市井里最寻常的嘈杂。
两人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白苓依然点了一样的面,两人面对面吃着。
陈昭芊吃得很慢,她发现今天的面似乎比上次更好吃。
她偶尔会抬起眼眸,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一眼对面的白苓,白苓吃面的动作很安静,察觉到她的目光时,会抬眼回望,然后陈昭芊就会立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面条,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这份难得的烟火气中,她头顶的【压抑】还在,但色调异常可爱。
面吃完后,白苓自然性地准备起身去结账,但陈昭芊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手,白嫩的掌心里已经攥好了几枚铜钱。
“我来付。”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固执。
白苓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铜钱,明白她的意思——上一次是他为了抚平她的不快而请客,这一次,她想补上。
白苓没有和她争,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重新坐稳:“好,那就多谢昭芊了。”
听到这声“多谢”,陈昭芊的耳根又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抹微红,她快步走到柜台前,将铜钱放在小余面前,动作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然并肩走着。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风,吹起陈昭芊的蓝发,她把双手藏在袖子里,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满足。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屋脊阴影下,有一双半阖着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令懒洋洋地靠在墙沿上,青色的龙角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她今天没有在店里,而是拿着那个酒葫芦,百无聊赖地坐在这里吹风。
她看着那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和他身边那个明明裹着厚重外壳、却又忍不住一点点向他靠近的陈家小姑娘。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一阵稍微大点的风都穿不过去。
令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听着里面酒水摇晃的清脆声响,嘴角挑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
说真的,她总觉得白苓身上藏着什么。
放下酒葫芦,令的目光在两人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