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光线并不是非常明亮,两人的影子在地砖上被拉的很长。
陈昭芊走在白苓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视线像是扎根在了影子上。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迈出,鞋尖都刚好踩进对方影子的边缘,随着步伐的起落,两人的影子在昏暗中一次次交叠、分开,又再次重合。
就像是一个隐秘而安静的拥抱。
陈昭芊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窃贼,但她停不下来。
只要白苓不回头,那在这个没有人的走廊里,她们两人就是她所幻想中的那般亲密无间。
“咔哒。”
门锁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臆想。
两人回到了办公室,白苓点起了一盏不算太亮的壁灯。
“我去里间把今天的入库单放好。”说着,白苓将一些文件从自己桌面上拿起转身,走向办公室隔壁的简易库房。
“嗯。”
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陈昭芊,甚至能听到白苓在库房内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陈昭芊一个人。
她走到白苓的桌前,本想帮他把散乱的笔架整理好,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桌角那个茶杯上。
那是他的杯子。
陈昭芊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个茶杯,走向了角落的水池。
水龙头拧开,细小的水流冲刷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水很凉,但陈昭芊却觉得自己的掌心在发烫。
她低着头,看着透明的水流没过青绿色的瓷面,鬼使神差地,她关掉了水龙头。
水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水滴砸在池底的滴答声。
陈昭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抬起右手,用带着一点水渍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贴在了杯沿上。
冰凉的瓷器触感传来。
那是刚才她的嘴唇贴过的地方,也是平时白苓的嘴唇,每天都会碰触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手指顺着那个弧度,轻轻地摩挲了一寸。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白苓的嘴唇贴在这里的画面,浮现出刚才他用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温柔地安抚残页的样子。
“嗡——”
一阵强烈的、让人双腿发软的战栗感,瞬间从尾椎骨窜上了脊背。
陈昭芊猛地睁开眼,像触电一样抽回了手指。
她在干什么?
她怎么能对着一个杯子,做出这种近乎下流的动作?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慌乱地重新拧开水龙头,将水流开到最大,认真地搓洗着那个杯沿,想要把自己刚才留在上面的体温和不堪的妄想全部洗掉。
但在白苓的视界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白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里间的门口。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水池边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纤细身影。
在那个女孩的头顶上,原本灰暗的【压抑】标签,此刻正如同沸腾的水一般剧烈翻涌。
而在那层快要被撑破的压抑之下,大片大片浓郁的、湿润的粉色,正在疯狂地向外渗出...
白苓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没有出声打断,成年人的克制让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不仅能看到标签,还能感觉到水池那边传来的、那种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灼热感。
白苓微微垂下眼眸,喉结极其细微地滑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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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苓破天荒地失眠了。
躺在单人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陈昭芊今天下午的模样。
她捧着茶杯时泛红的耳根,她偷偷踩着他影子时微乱的脚步,还有水池边那个极力压抑着呼吸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说真的,白苓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陈昭芊会变成这样。
好像是从上次一起邀请吃饭开始?
自己对于她的了解真的很少。
陈这个姓氏在百灶真的很少见,还有之前在余味居带着她吃饭的时候,听到的那些人的话。
陈家似乎在百灶的名声很差。
出于对同事以及可爱少女的维护,白苓日常也是相当照顾陈昭芊的。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翻来覆去,白苓也没有想明白,但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他需要知道陈昭芊的更多信息。
为此,白苓闭上了眼睛,强迫着自己早点睡下去。
天镜阁是存放资料的地方,不可能没有这些信息。
第二天。
白苓来得很早,甚至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而且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天镜阁深处。
昏暗的角落里,那张泛黄的残页安静地躺在那里,当白苓的指尖触碰到纸面时,上面很快浮现出了一行极淡的字迹。
“你今天来得很早。”
白苓在桌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昨晚没睡好。”
残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浮现出三个字。
“因为陈昭芊还是因为我姐姐?”
白苓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残页上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颉虽然没有实体,但她对外界的感应,或许要比有身体的时候更加敏锐。
“昨天她看着你的那只手时,很伤心。”
白苓皱了皱眉:“伤心?”
残页上的字迹慢慢浮现,写得极其轻柔,却字字诛心。
“她羡慕我,羡慕你能毫无顾忌地触碰一张没有生命的废纸,她却每次都只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在角落里。”
“白苓,她是个快要溺水的人,她周围的水,已经很深了。”
看着纸面上的那几行字,白苓坐在昏暗的内阁里,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白苓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某种枷锁被打开后的沉稳。
他默默起身,一点点的在周围查找文件。
如果陈家在过去真的是有名的大族,那么天镜阁就不可能没有记录,而且专门针对大族资料,天镜阁有专门的存放点。
不过一会,白苓就在角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带着这几样东西,白苓和‘颉’告别,返回了办公室内。
信息相关的只有几张的刊报,年头不短,纸页都泛黄了,上面的内容也不多,来来回回就几句话。
用总结就是“大炎史官陈家苛责‘公主’,害的公主早夭”。
甚至不需要别的证据,就是这么一句话,白苓也能够理解陈家遇到了多大的官场危机。
而且按时间来算,如果没错的话,这‘公主’应该是当今真龙的姐妹。
出了这种事情,陈昭芊还敢一个人留在百灶为官,内心中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已经可想而知。
白苓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变数,只是他确实对陈昭芊表示上心,并且很多时候,大坝开始崩塌只需要底部的些许裂纹出现。
而就在此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陈昭芊也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