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轮到五月雨结岔开了话题。
她仰头望向天空,拼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可我总以为,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雾切响子低着头,字字斟酌,仿佛在给脚边的积雪写下心事,“所以我原本打算,在一切变成那样之前,主动离开你。如果我去遥远的国家工作,犯罪受害者救济委员会就不会再插手,组织也没必要再利用你。结姐姐大人和我,就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就算再也见不到面……至少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迎来终结。要是我没有一直追逐新仙帝的影子就好了——”
“雾切妹妹……你真的觉得,我是这次‘黑之挑战’的犯人吗?”
“我——没有这么想过。”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可是……可是所有推理指向的答案,都是你,到底是为什么?你真的是犯人吗?告诉我,结姐姐大人。”
雾切响子抬起头,紧紧注视着五月雨结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目光里,揪出唯一的真相。
“那就让我提出反论。”五月雨结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门美先生的案件,你要怎么解释?如果那个诡计必须在相邻房间才能实施,那我早就被排除在外了,因为门美先生的房间隔壁,是雪村小姐和夕霸院先生。”
“从结论来说,杀害门美先生的是夕霸院,他用了一模一样的密室诡计,目的自然是新仙帝的遗产。他是想赶在门美先生独占遗产之前,将其除掉。而他能运用组织准备好的诡计,是因为结姐姐大人,你暗中教唆了他——”
“你的意思是,那一切都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没错。你在不经意间向他暗示诡计的构造,说出了能成为关键提示的话。昨天白天,我们所有人都轮换着削冰,你完全可以趁我不注意,偷偷和他私下沟通。”
“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夕霸院先生知晓了密室诡计的手法,他也根本无法用同样的方式杀害门美先生。”
“……为什么?”
“倾斜房间的时候,如果门美先生是清醒的,必定会引发巨大的骚动,我们根本没法忽视,而且他未必睡得很沉。”
“不对,和雪村小姐那起案件一样,凶手用了安眠药。昨天我们把从宿舍带来的食物和水分给了大家,夕霸院趁我们轮流工作时,将冰箱里含有安眠药的水,混入了我们携带的饮用水中,再让门美先生喝下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这个诡计完全可行,问题出在凶器上。如果他只是模仿犯,又是怎么筹备凶器的?据我所见,杀害门美先生的小刀,和雪村小姐尸体上的刀具属于同一种类,这明明是组织提前准备的。若我是真凶,绝不会把其中一把凶器交给他,那样只会让他心生怀疑。所以,夕霸院先生根本不可能完成犯罪。”
“关于凶器,没有任何问题。他只要在昨天,悄悄从雪村小姐的尸体上拔出那把刀就可以。至于他是为了护身偷窃,还是为了杀人计划预谋,我无从得知——”
“你是说,同一把刀被反复使用了?”
“是的。”
“如果是这样,雪村小姐的尸体上就不会有刀了,一旦有人进入她的房间,这件事立刻就会暴露。”
“他是在发现门美先生的尸体后,立刻从尸体上拔出小刀回收的。他当时故意表现出对我们充满敌意的模样,就是为了掩盖凶器被重复使用的事实。只要之后立刻把刀放回雪村小姐的尸体上,整个计划就天衣无缝。他这么做,只是想让两起谋杀案看起来是同一犯人所为,才会使用相同的刀具、相同的诡计制造密室。”
“这种事……在‘黑之挑战’里,有过其他犯人模仿诡计的先例吗?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确实没有。可若是连他为遗产杀人这一点,都被囊括在了黑之挑战的计划中,这一切就并非不可能。说白了,他就是组织故意安排的模仿犯。说到底,如果结姐姐大人是这次‘黑之挑战’的犯人,你的动机应该是为妹妹被绑架的事复仇。主攻绑架案的侦探,雪村小姐和夕霸院两人,过去和绑架事件有所关联,也并不奇怪。所以对你来说,就算有杀害这两人的理由,也没有杀害门美先生的动机。”
“你始终都在以我是真凶为前提进行推理,我还以为,你是相信我的。”
“我相信你!正因为如此……我才在拼命寻找真相!”雾切响子难得情绪激动,大声说道,“我怀疑你,不是想要指责你,而是因为我打心底里想相信你啊!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结姐姐大人!”
“雾切妹妹……”
五月雨结陷入了不知所措的茫然,她在心底反复追问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救赎,要怎么做才能拯救眼前的少女。
作为五月雨结,她必须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解决篇还没有结束,夕霸院先生的案件,你还没有说明。他最后也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听你的推理。”
“……我知道了。”雾切响子轻轻拂去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她的右手指尖,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泛红,“事件发生在今天早上,门美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我和结姐姐大人被夕霸院下令,关在了房间里,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因为喝下了掺有安眠药的水,药物就混在结姐姐大人的水壶里。”
“但这不能证明药是我下的,也有可能是夕霸院先生昨天提前放进去的。”
“没错,不管是谁下的药,我被迷晕是既定事实。关键在于,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厅为什么会着火?”
“夕霸院为了尽快拿到遗产,动用了违规的手段。他从死者的房间里拿出钞票,点火焚烧,最终成功从冰柱中取出了箱子。箱子里,或许只放着那张黑卡,可对他而言,里面可能藏着至关重要的数据。之后他发现,这张卡可以解开手铐,可就在他解开手铐之后,就被人杀害了。”
“他的左眼,看起来像是被箭刺伤了。”
“没错,从现场状况来看,他应该是被人从正面用箭矢击中。”
“就算是射箭,可现场根本没有找到弓。”
“我也没有发现箭矢,很有可能是凶手将其伪装成其他物品,从外面带了进来。比如用圆珠笔笔身做箭杆,箭头藏在橡皮擦里……”
“你是说,我把拆分后的箭,混在文具里带了进来?”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那弓呢?雾切妹妹你多次看过我的背包,应该清楚,里面没有任何能当作弓使用的东西。”
“嗯,这一点我承认。”
“那我究竟要怎么杀死夕霸院先生?”
“如果没有弓,也可以推测凶手直接拿着箭矢袭击受害者,可这样一来,无论怎么瞄准时机,都会遭到对方反抗,更何况夕霸院根本不允许我们靠近他。为了独占遗产,他甚至不惜将我们囚禁起来。”
“所以说到底,我根本不可能杀死他。”
“……要是真的如此就好了。”雾切响子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痛苦,“倒不如说,正是亲眼目睹了他的死,我才开始怀疑,结姐姐大人有可能是犯人。”
“……为什么?”
“看到被箭射中的尸体,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武田鬼屋’杀人事件。那起案件里,凶手用了在没有弓的情况下,制造出巨型弯弓的诡计,同样的手法,在这里再次上演了。”
“怎么会……你是说,过去用过的诡计,又被重新使用了?”
“如果是有效的杀人手法,被多次使用也不足为奇。”
“即便如此……”
“那个诡计里,是用双开门代替了弓身,用绳索连接左右两侧的门把手。这里虽然没有门把手,但可以用锁链替代,一样能做成弓。只要在这个‘弓’上搭好箭,从开门的方向,也就是室内拉动锁链,就能朝着大厅射箭。”
“这种做法真的可行吗?真的能造出足以致命的弓?”
“只要在箭头涂上毒素,哪怕只是轻微擦伤,也能让对方暂时陷入麻痹,只要能刺中要害,杀死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不,可是……你是说,我在昏迷的你身边,射出了那支箭?”
“是的。说到底,能想到这种利用环境制造弓的手法的,只有经历过‘武田鬼屋’杀人事件的人。”
“就算诡计被重复使用,也不能直接证明我是犯人吧?这也有可能是犯罪受害者救济委员会提供的手法,所以两起案件才会雷同。而且……我根本不可能从自己的房间,瞄准大厅里的夕霸院先生!大厅中央立着冰柱,那会成为障碍物,夕霸院先生明明倒在冰柱的另一侧!”
“放在昨天,这确实不可能实现,因为箭矢只能直线飞行,必然会射中冰柱。但今天早上,这件事变得可行了。”雾切响子的语气无比笃定,“为了取出黑色箱子,我们一起削凿冰柱,将冰柱中心挖得凹陷,刚好形成了能让箭矢穿过的通道。”
“不、不对!我喝了水壶里的红茶,和你一起昏过去了,你有什么证据指证我是凶手?”
“证据——”
雾切响子神色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的右手依旧带着些许泛红。
“证据,就是那把临时之弓所用的弦。”
“弦?”
“一种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不会显得突兀,能顺利带入天文台,长度和韧性都足以替代弓弦的东西,只有结姐姐大人能准备。”
“只有我——?”
“是发带。”
雾切响子抬手摸了摸自己头发上系着的发带,原本是左右一对,如今只剩下左侧还完好地系着。
“现在想来,组织是从何时开始计划利用结姐姐大人,新仙帝又是从何时制定这个计划的,就连看似和一连串事件无关的、与乔尼·亚普的狙击战,都可能是为了重新购置发带做的铺垫。”
“等一下,选择这条发带的,不是你自己吗?”
“选择那家店铺的,是结姐姐大人。”
“雾切妹妹……”
五月雨结彻底语塞,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雾切响子的逻辑已经完美闭环,她根本无法否定。
雾切响子向前走近一步,满脸愤怒地看着哑口无言的五月雨结。
“对你来说,为妹妹复仇,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明明我们见过太多被复仇心吞噬、最终走向毁灭的人,即便如此,你还是执意踏出了那一步吗?”
“你——永远无法真正读懂他人的内心。就算推理再完美,也无法理解别人的心情,这就是你的弱点。”
“我……我有在努力去理解!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拼命想要去理解一个人!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对不起,雾切妹妹,我只能这么做。”
五月雨结伸手抱住了她。
这是一场罪孽深重的拥抱,哪怕双手早已沾满污秽,可一想到和她共度的那些时光,五月雨结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雾切响子将脸深深埋在五月雨结的怀里,声音带着哽咽:“你还答应过我,会再给我编头发的呢?”
“总有一天……一定。”
身后传来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声响,两人相拥在一起,这一瞬,漫长得如同永恒。片刻后,雾切响子缓缓抬起头。
“组织的人要来了,计划败露的犯人,会被他们抹杀的。”
“是啊。”五月雨结轻轻耸了耸肩,“不过记录现场的摄影机和麦克风,应该已经随着建筑物一起被烧毁了,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确认真相。”
“即便如此,也逃不过他们的掌控。”
雾切响子向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铐,那是她曾经称之为“回忆之物”的东西,是在最初的事件里,系起她和五月雨结羁绊的信物。
她将手铐的一端,扣在了五月雨结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让他们肆意妄为,我会负起责任,把你送到司法机关。”
“不行!而且……这也不是侦探该做的事。”
“不,赌上性命告发犯人,才是侦探的使命,所以……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她想要将手铐的另一端,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不可以!雾切妹妹!”
五月雨结想一把推开她,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