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许久。
林汐缓缓转回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睫低垂,遮住了瞳孔深处那抹妖异的蓝光。
“……沈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会害怕我吗?”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着林汐那副近乎空洞的平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但下一秒,那股寒意便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压了过去。
怕吗?有一点。但她从未觉得林汐会伤害自己。此刻更让她揪心的,是林汐的精神状态。
她靠过去,将林汐拥入怀中。
“怕……”
沈知意深深吸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汐冰凉的耳廓。
“怕你走丢了。”
林汐见过真正的恐惧。她能分辨出来,沈知意的语气里没有那种东西,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不知所措的焦灼。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气氛稍稍缓和。
沈知意松开手臂,两人面对面,沉默地对视了良久。她盯着林汐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幽蓝深处找到疯狂、失控,或者其他任何危险的迹象。可除了那点微弱的、熟悉的依赖与讨好,她什么也没发现。
“汐,”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你不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有点……不太对劲吗?”
林汐眨了眨眼,眸子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有吗?”她歪了歪脑袋,认真思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确实不该穿那一身,太惹眼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知意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林汐的额头,严肃地纠正:“是开核桃。开核桃啊。明明扣扣扳机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撬开来?”
林汐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腹部。
“因为他们,我才变成了这样。”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嗯,当时那群清道夫也没给我打麻药。”
一抹尖锐的刺痛,猝然扎进沈知意心头。不打麻药,完成整个脑体封装?
即使是超耐性脑体,经历那种过程也足以导致人格彻底崩坏吧?
“抱歉……”沈知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第一次知道。”
她忽然觉得,给那人开个天窗,似乎也不算过分。
他确实配得上。
但这种事……
“下次别亲手来了。”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劝慰的意味,“我们可以雇人。雇最好的。”
林汐看着她,忽然翘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却让人心底发凉的笑。
“可报仇这种事,还是亲手来,才最痛快嘛。”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黏腻的依赖,“不过既然沈姐姐开口了,我下次会优雅一点。”
沈知意叹了口气,伸手在林汐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少来这套,”她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责备,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杀了这么多人,还在这里跟我撒娇?”
林汐捂着额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她听出来了,沈知意没有真的生气,更没有要抛弃她的意思。
沈知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可下一秒,更现实的担忧涌了上来。
“汐,”她正了正神色,语气严肃起来,“你这次闹得太大了。万民之家那边……治安局肯定会查的。”
林汐眨了眨眼,似乎不太在意,语气轻松道:
“查就查呗,万民之家那种地方,帮派火拼是常态,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了。治安官最多就是过来洗个地,走个过场,不会真查的。”
沈知意皱起眉。
“你确定?这次死的不是一两个人。整整一层楼的帮派分子,全灭。这种规模,治安局不可能当成普通的街头斗殴来处理。”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林汐的两颊,往两边拉了拉。
“而且……你用的是我那具备用义体,早就登记在我名下了。万一他们顺着这条线查到我这里……”
沈知意无力地垂下手,刻意摆出一副哀叹的模样。
“算了。真到了那一步,我去替你顶罪好了。”
“……不行。”
林汐脸上那点轻松的痕迹终于褪去。她抿紧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
“抱歉,我好像搞砸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在池边来回踱了几步,思绪飞快运转。片刻后,她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水中的林汐。
“我手里还有50克活性凝胶的样品。把这东西给她,她肯定乐意帮忙把这事压下去。”
林汐的眼睛微微睁大。
“找人?找谁?”
“一个老熟人。她在这方面……有点门路。”
林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沈知意,脸上那层惯有的乖巧与依赖如潮水般褪去。
熟人?
和沈知意相处三年,从未听她提起过哪个走得近的人。
是男是女?和沈知意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恋人?
“熟人……”林汐开了口,声音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危险意味。
终于,沈知意察觉到了异样,扭头看了过来。
她第一时间撞见了林汐眼中的凶光,以及那隐而不发的占有欲。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女的。”
林汐的表情立刻变了,一个笑容绽开,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
“嗯,只是朋友!”沈知意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急忙澄清,“她不在这个城市,而且我们都好几年没见面了。”
林汐点了点头,真心实意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那她既然不在这城市,又怎么帮得上忙?”她歪了歪头,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
沈知意想也没想便答道:“但她哥哥在这里的治安局工作。”
看到林汐笑容一僵,感受到寒意又窜了上来,沈知意连忙补充:“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过,仅仅是听过。”
“我相信沈姐姐……”
林汐眯起了眼睛。
沈知意看着她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她没再多说,只是低下头,眼睛亮起淡淡蓝光。
林汐仍旧扒在池边,仰着脸,安静地注视着她。阳光洒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泛起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可那双低垂的眼睫之下,瞳孔深处那抹妖异的蓝光,却始终不曾熄灭。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林汐控制着那具备用的、身着紫色漆皮紧身衣的义体,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一家招牌暧昧的店铺。
一家专门买卖金属内衣的店面。
店内展示柜沿着墙壁一字排开,冷白的射灯打在那些金属制品上,反射出冰冷而精致的光泽。
款式很多,从简约的带状锁扣到雕花繁复的华丽款式,一应俱全。
柜台后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裁剪利落的黑色套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抬眼看向走进来的林汐,目光在那身扎眼的紫色漆皮衣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在这里工作,早就见惯了各种癖好与秘密。
林汐在店内慢慢踱步,指尖偶尔拂过冰凉的玻璃柜面。她仔细打量着那些金属枷锁,心形的瞳孔里映出一件件商品的倒影。
如果用这些东西把沈知意给锁起来,看着她想要却又不得不乞求自己的样子。
画面太过美好,她只是简单想象了一下,就让内心躁动不已。
可下一秒,理智便泼了一盆冷水。
脑体封装,心匣可拆卸。
身体对于沈知意而言,不过是一套可以随时更换的“衣服”。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拆下脑子,换到另一具身体里。
这些金属枷锁,锁得住皮囊,锁不住魂灵。
林汐轻轻“啧”了一声,心底那点念头悻悻散去。她收回手,转身朝店门走去。
“不用了。”林汐头也不回。
推开厚重的隔音店门,外面街道的光线和喧嚣一下子涌了进来。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
脚步刚踏下台阶,几个身影便从侧旁的巷口闪了出来,不偏不倚,恰好堵在她面前。
一共两人。
两个男人围了上来,一副非常潮的打扮,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精致的纹身:一柄汉剑穿透绽放的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