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沈知意准时踏入云端阙行政层。
在赵经理的办公室里,关于合约细节的修改进展缓慢,用了近两个小时候才被敲定。
签字,盖章。整个过程总算是结束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沈知意从沙发上起身,将合约收好,心情不错地朝赵经理笑了笑,“我得去见我的小色鱼了。”
赵经理回以微笑,适时问道:“沈小姐,不知一个月后的云端晚宴,您是否有兴趣参加?”
沈知意稍作回忆,记起了这场由云商每四年举办一次、以技术交流与深层合作为核心的商务宴会。
“沈小姐不必急着拒绝,您提供的活性凝胶,届时也必然会成为晚宴的焦点之一。这正是一个在各大企业面前展示自己的绝佳机会。”
沈知意看向他,有些意外。
“不把我藏起来,反而推向前台?就不怕我被别人招揽了去?”
“沈小姐的才华太过耀眼,云商想藏也藏不住。何况,未来十年内,我们有信心留住您。”
赵经理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话虽客气,其中那份不容商量的意味,让沈知意清晰地感受到了危险。
果然不出她所料。
一旦云商看清她的价值,他们绝不会放林汐离开,甚至会用上某些不容拒绝的手段,将她自己也一同留下来。
唉……当初怎么就着了她的道。
沈知意眼前闪过林汐那张总是显得无辜又乖巧的笑脸,心底却翻涌起一阵复杂的、近乎认命的无奈。
算了。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将这次云端晚宴当作一个契机,试着接触一下其他势力吧。
“行,”她点了点头,“到时候记得通知我。”
看了眼时间,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办公室,径直乘电梯前往顶楼花园。
她想看看那条小色鱼在做什么。
电梯门无声滑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为整座花园镀上一层明亮的暖金色。微风轻拂,带着植物湿润清新的气息。
沈知意放轻脚步,走向中央的水池。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软,像一缕被风送来的烟。旋律陌生而婉转,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却又异常动听。每个音都咬得极准,转得极柔,尾音微微拖长,如同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搔过。
她停下脚步,没有上前。
水池边,林汐半浮在水中,背对着她。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尾鳍在水面下缓缓摆动,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仰着脸,望向穹顶外那片无垠的湛蓝,嘴唇轻轻开合,那缕空灵的歌声便从那里流淌出来。
沈知意静静听着。
她不懂音乐,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曲中那股情绪。不是欢愉,也非悲伤,更像是一种释然,一种洗净了某种重负之后的安静。
她不知道林汐为什么会唱这样的歌,也不知这曲子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好听,好听到让她移不开脚步。
歌声忽然停了。
林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尾鳍轻摆,转过身来。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知意,她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丝惊讶,随即又漾开笑意。
“沈姐姐?”她双手扒着池沿,仰起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沈知意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听见你在唱歌,就没打扰你。”
林汐的耳尖微微泛红,小声道:“随便哼的……”
“挺好听的。”沈知意看着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什么曲子?我从来没听过。”
林汐愣了一下,眼神飘向别处。
“就……以前偶然听到的,记不太清了,随便哼哼。”
“哼都哼得这么好听,完整唱一遍听听?”沈知意难得起了兴致,托着腮看她,“反正现在也没别人。”
林汐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喉部发出一点轻微的、近乎拟真的气音。
随即,她开口。
不再是随意的哼唱,而是完整的段落。、
歌词带着古意,旋律悠长婉转,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沈知意听着,眼睛微微睁大。这歌的曲调和词意,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但……真美。
林汐唱完一段,停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怎么样?”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要是出道,说不定会红透半边天。”她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却是真切的赞叹,“可我查过你的档案和记忆,你以前应该不会唱歌才对。”
林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面。
“我也不知道,就是试着哼了哼,结果就这样了。”
“可词呢?”
沈知意眯起了眼睛。若是曲调是有感而发,那如此工整、带着明确意境的歌词,就完全不对劲了。
林汐闭上了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算了,你的秘密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沈知意没有继续追问,主动换了个话题:“刚才你在做什么?”
林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尽管她很快恢复了自然,但那瞬间的迟疑与躲闪,没能逃过沈知意的眼睛。
“没做什么啊,”林汐笑了笑,声音却有些发虚,“就……随便哼哼歌,游游泳。”
“你知道,我问的是外面那个你。”
沈知意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住林汐的双眼,仿佛要穿透这层虹膜,直视其后隐藏的一切。
那审视的、带着穿透力的目光,让林汐越来越不自在。她移开视线,尾巴在水中不安地摆动了几下,溅起零星水花。
“汐,”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把接口亮出来。”
林汐猛地抬起头。
“沈姐姐……”
“亮出来。”沈知意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看你今天的记忆。”
林汐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沈知意已经取出了数据线。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汐,眼神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坚持。
空气凝固了。
过了好几秒,林汐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根冰冷的数据线。她的指尖有些发抖,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最后的时间。但最终,她还是偏过头,露出后颈上那个隐秘的神经接口。
数据线接入。
瞬间,庞大的数据流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沈知意的意识。她闭上眼睛,快速浏览着林汐今日的记忆片段。
上午在别墅里笨拙地练习走路……中午安静地准备午餐……下午,另一具身体起身,出门,目标明确地前往万民之家……
然后,画面陡然剧变。
昏暗的走廊,闪烁不定的廉价霓虹,几张混混不怀好意的脸。接着是义体过载的刺耳惨叫,沉闷的枪声,接连倒下的躯体,以及迅速漫开的、暗红色的血。
沈知意的呼吸骤然停滞。记忆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她以林汐的双眼为窗,亲历了那一切。
她感到手指扣动扳机的力度,听见枪声在狭窄走廊里炸开。她看着那些躯体在面前倒下,温热的血溅上墙壁。她哼着那首陌生的歌谣,脚步稳稳地跨过一具具尚有余温的障碍,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那个嘴角有痣的男人就在那里。
她看着自己的手拿起工具,撬开头骨。那团红白相间、温热柔软的东西被捧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随后,染血的衣物被剥下,换上一套妖冶的紫色漆皮紧身衣。细长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最后……是街角的饮品店。
林汐走进街角的饮品店,带着讨好的意味,为她买了两杯饮料,然后拐进昏暗的后巷。在那里,软管探出,将温热的拿铁与冰凉的奶昔,依次注入胸前特制的储囊。
最后,记忆的终点回到这具人鱼机体。林汐浮在花园的水池中,仰望着天空,轻声哼唱着那首洗净了一切的歌。
连接断开。
沈知意骤然睁眼。她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被人从深水中打捞出来。
数据线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脱,自动缩回收纳槽。
林汐仍旧偏着头,一动不动。
她眼帘低垂,仿佛所有情绪与灵魂都被彻底抽离,只剩一具精美却冰冷的躯壳,静默地凝固在午后的光影里。
花园死寂。只有微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方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而恒久的嗡鸣。
沈知意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