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是暖的,暖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窗外的夜是深的,深到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手抄本摊开在面前,纸页泛黄,黄到像那些沉在河底的花瓣。赵高腾在客厅里看书,偶尔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他写日记的笔尖划过纸面。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在。他在,就是所有的诗。我翻开手抄本,那些被我抄录的断章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像一条河,流过了中国的所有朝代。河是长的,长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我从夏开始,夏是源头。源头是远的,远到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
夏代没有文字,但传说里藏着一首诗。那首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上的,是烧在甲骨上的,是藏在妺喜的笑声里的。妺喜的笑声是轻的,轻到像风。她听撕绢的声音,撕是脆的,脆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照影孤于月”。她戴男人的帽子,帽是尊的,尊是高的。她喝酒,酒是辣的,辣到像那些残诗里的“陇头水呜咽”。她没有写诗,但她是一首诗。诗是夏的黑暗,黑暗是深的,深到像他日记本里那个被划破的“光”字。夏的黑暗里有光,光是她的眼睛。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他眼睛里的光。我闭上眼睛,看见妺喜站在夏桀的身边,她笑着,笑里藏着刀。刀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不知道,几千年后,会有一个写诗的女子,在深夜的灯下,想象她的模样。模样是模糊的,模糊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半模糊一半明”。但她的烈是清晰的,清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
商代的女子,是烈的。妇好带兵打仗,一万三千人。她站在战车上,车是铜的。她的钺是青铜的,钺是斧子。她举起来,砍下去。砍是快的,快到像时间。她不怕血,血是热的。她祭祀,杀奴隶。奴隶是人,杀了就死了。死是黑的,黑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她不怕死,死是她的朋友。她占卜,问神。神不说话,她替神说。她说的话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没有诗,她是诗。诗是刻在甲骨上的,甲是龟,龟是慢的。骨是牛,牛是笨的。甲骨上的字,字是细的,细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标点。她刻了,刻了就是留住了。留住了就是好的。商代的另一个女子,妲己,是祸水。祸是坏的,但坏有坏的好。她惑乱君心,君心是乱的,乱到像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她设炮烙之刑,炮烙是热的,热到像火。她是火,火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她不怕火,她是火。她死了,死了就是没有了。但她的烈还在,烈在就是活着。
周代的女子,是胖的。胖是美,美是好的。庄姜是胖的,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是硕人,硕是大,大是好的。她嫁到卫国,做了夫人。夫人是尊的,尊是高的。她不快乐,不快乐是愁。愁是重的,重到像他等我的那些年。她写诗了吗?《诗经》里有她的诗吗?有人说《柏舟》是她写的,“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隐忧是深的,深到像他日记本里那个被划破的“光”字。她睡不着,她忧。忧是轻的,轻到像风。她写下来,忧就轻了。周代的另一个女子,许穆夫人,是烈的。她的国家卫国有难,她要回去。大夫们拦她,她不听。她写《载驰》,“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她是女子,她有自己的道理。她的道理是回去。她控于大邦,求大国帮忙。她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她去了,她行动了。行动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她是中国第一位女诗人,她胖,她烈,她写诗。诗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
秦代的女子,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们在秦法的缝隙里活着,法是硬的,硬到像刀。刀是快的,快到像时间。她们不怕刀,她们是硬的。她们写诗吗?写了。写在陶片上,写在瓦上,写在铜镜上。那些诗是短的,短到像他说“好”的那一秒。但短里有真,真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一枚铜镜上刻着,“日之光,月之华。君之行,在天涯。妾之思,如乱麻。不可理,不可绝。”她的思念像乱麻,理不清,断不了。她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看见就是记住,记住就是不忘。不忘就是在一起。一块瓦上刻着,“昭阳殿里春衣薄,长信宫中夜漏长。不怨君王不临幸,只怨秋风吹断肠。”她不怨君王,她怨秋风。秋风是无情的,她怨它,它也不理。她还是要怨,怨是她的出口。一块陶片上刻着,“九月九日,酿此新酒。酿成待君,君归与否。君若不归,酒与谁偶。酒酸泪咸,妾心如韭。”她的心如韭,割了长,长了割。割不完,长不尽。不尽就是永远,永远是好的。秦代女子,她们不写诗,她们是诗。诗是刻在陶片上的,埋在土里的。土是厚的,厚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她们在地下,暗里。暗里有光,光是她们的眼睛。
汉代的女子,是怨的。怨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声声作断肠声”。班婕妤是怨的,她写《怨歌行》,“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她是团扇,夏天被人拿着,秋天被弃。弃是丢,丢是轻的。她怨,怨是轻的。她写了,写下来就不轻了。卓文君是烈的,她写《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不怕,她敢说。你要有二心,我就跟你绝。她不是哭哭啼啼的怨妇,她是硬气的女子。硬气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她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她的愿,也是所有女子的愿。愿是盼,盼是等的。她等到了,司马相如没有纳妾。等到了,就是在一起。汉代的乐府诗里,还有一首《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山无陵,不怕江水竭。她怕的是与君绝。她不要绝,她要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所有的诗。
魏晋南北朝的乱世里,女子们像芦苇。芦苇是软的,软到像他看你的眼神。但风来了,她们不折。不折就是硬,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谢道韫是才女,她咏雪,“未若柳絮因风起”。柳絮是轻的,轻到像风。她是软的,软到像柳絮。但孙恩造反时,她拿着刀,杀了几个人。刀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不怕死,她是硬的。苏蕙是痴的,她织《璇玑图》,八百四十一个字,回文诗。顺读是情,逆读是情,横读是情,竖读是情。情是织在锦缎上的,锦缎是软的,软到像他看你的眼神。字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软和硬,放在一起,就是苏蕙。她的丈夫窦滔被贬到沙漠里去了,她一个人,在家里织锦。织了多久?不知道。她织好了,寄给他。他读了,哭了。哭是轻的,轻到像风。他回来了,回来就是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所有的诗。
唐代是诗的朝代,诗是繁的,繁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唐代的女子,是花的。花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薛涛是花,她写诗,写“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她是乐籍,乐是歌,歌是轻的。但她不轻,她是重的。她的诗笺是粉色的,粉到像桃花。桃花是红的,红是好的。鱼玄机是花,她写“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求不到,她写。写下来,就是求到了。她是道姑,道是修的,修是苦的。她苦,她写。写下来,就不苦了。李冶是花,她写“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她看透了,看透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是好的。唐代还有宫女,她们在深宫里写诗。写在红叶上,流出宫墙。红叶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诗是“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她羡慕红叶,红叶能出去,她不能。不能就是空。她写了,写下来就不空了。不空了,就是有。
宋代的女子,是词的。词是长的,长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李清照是词,她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是瘦的,瘦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征人鬓已秋”。她瘦,但她是硬的。她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她是女子,她有男子的气概。气概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她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情是重的,重到像他等我的那些年。她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她是瘦的,但她的词是丰腴的。丰腴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朱淑真是词,她写“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她是大胆的,大胆是好的。她写“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她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死了,死后父母烧了她的诗稿。诗稿是火的,火是红的。烧了,就没了。但有些留下来,留下来就是活着。宋代的女子,还有在深闺里写词的。她们不署名,署名是虚的。她们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她们等,等是慢的。她们等到了吗?不知道。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知道就可以想象。想象她们等到了,等到了就是在一起。
元代是曲的,曲是俗的,俗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元代的女子,是烈的。烈到像火。珠帘秀是曲,她是歌妓,歌是轻的。她写“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她苦,她写。写下来,就不苦了。她恨不得随大江东去,江是长的,长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她没有去,她活着。活着是好的。元代的另一个女子,管道昇,是画家,也是诗人。她写《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她不怕死,她怕的是不在一起。她写“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同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她和她丈夫赵孟頫,在一起了。在一起就是好的。
明代的女子,是静的。静到像那些残诗里的空白。她们写诗,写在纸上,藏在箱子里。箱子是木的,木是直的。她们不给人看,给自己看。给自己看也是好的。明代有一个女子,叫冯小青。她是妾,妾是低的。她不被宠,不被宠就是空。她写“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她伤心,伤是轻的。她写下来,伤就轻了。她死了,死是黑的。但她的诗留下来了,留下来就是活着。明代另一个女子,柳如是,是歌妓,也是诗人。她嫁给了钱谦益,钱谦益是名士。她写“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她瘦,瘦是美的。她写“春日酿成秋日雨”。她是烈的,烈到像火。她不怕死,她投水自尽。水是清的,清到像他的眼睛。她没有死成,被人救了。她活着,活着是好的。
清代的女子,是冷的。冷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们写诗,写在冰上,冰是冷的。她们的手是冷的,心是热的。热和冷,放在一起,就是清。清代有一个女子,叫贺双卿。她是农妇,农是累的,累到像他等我的那些年。她写《凤凰台上忆**》,“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她叠字,叠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她苦,苦是重的。她写下来,苦就轻了。她死了,死是黑的。但她的词留下来了,留下来就是活着。清代的另一个女子,顾太清,是词人。她写“云气满山楼。雨过疏花上玉钩。人在画屏深处坐,悠悠。一片秋声入鬓秋。”她是满洲人,满是刚的。但她的词是柔的,柔到像他看你的眼神。她活到老,老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征人鬓已秋”。她老了,但她的词不老。词在,她就在。
我合上手抄本,台灯的光晕照在封面上。封面上没有字,没有字是空的。空是大的,大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赵高腾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手是暖的,暖到像他递给我的那碗面。面是热的,热到像我的心。他说:“你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那些断章。从夏到清,从妺喜到顾太清。她们都不在了,但她们的诗在。诗在,她们就在。”他说:“你也在。你的诗在,你就在。”我笑了,笑是轻的,轻到像风。风是吹的,吹过夏,吹过商,吹过周,吹过秦,吹过汉,吹过魏晋南北朝,吹过唐,吹过宋,吹过元,吹过明,吹过清,吹到我的耳边。耳边有她们的声音,声音是轻的,轻到像风。风里有她们的泪,泪是咸的,咸到像海。海是蓝的,蓝到像邱美玲的纸巾。纸巾是空的,空到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夜空是黑的,黑到像没有他的日子。日子是过的,过到像今天。今天他来了,今天我在,今天我们一起读断章。一起读,就是所有的诗。
我拿起笔,在手抄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所有的诗,都是断章。断章是碎的,碎到像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但碎有碎的好,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诗是藏在心里的,藏到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断章是碎的,碎到像我们走过的那些路。路是弯的,弯到像邱美玲的眼睛。眼睛是月牙,月牙里有光。光是她的,也是我的。她给了我,我就不怕了。不怕了,就可以在所有的朝代里,走。走的时候,他在。他在,就是所有的诗。”
写完之后,我合上手抄本。手机震了一下。赵高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他到家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好。好就是所有的诗。窗外的天快亮了。断章还在我心里转。像一片花瓣,被风吹着,打着旋,不肯落下来。落下来,就安定了。不安定,是因为还在等。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好”。等到了,就落了。落了,就安定了。安定了,就是一辈子。
我也是。我活着,我写诗,我等他。他来了,我就不老了。不老了,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就是所有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