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夜深了,台灯的光像一片薄薄的绢,覆在手抄本上。绢是软的,软到像那些被风吹落的柳絮。我翻开新的一页,纸是白的,白到像雪。雪是冷的,冷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但我不冷,因为赵高腾在客厅里翻书的沙沙声,像火。火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他在,就是暖的。暖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我提起笔,笔尖蘸满了墨,墨是黑的,黑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我要写,写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从夏到清,从远古到近世。她们在历史的缝隙里站着,站着就是诗。
夏代没有文字,但大地记得她们。大地是厚的,厚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夏代的女子,是泥土里的种子。种子是小的,小到像他说的“好”。她们埋在土里,等了几千年。我等到了吗?等到了。她们是传说,传说是轻的,轻到像风。但风里有她们的气息,气息是湿的,湿到像那些被眼泪洇湿的纸页。夏代有一个女子,不是妺喜,是另一个。她叫女娇,是大禹的妻子。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她在涂山等他,等是慢的,慢到像他等我的那些年。她唱了一首歌,歌是轻的,轻到像风。歌只有一句:“候人兮猗。”等那个人啊。四个字,四颗星星。她等了,等到了吗?大禹回来了吗?不知道。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知道就可以想象。想象他回来了,回来了就是在一起。她唱的那句歌,被记在《吕氏春秋》里。记是留,留是好的。她不会写诗,但她是诗。诗是声音,声音是轻的。轻到像风,吹了几千年,吹到我的耳边。耳边有她的叹息,叹息是轻的。她说,候人兮猗。我在等,等是好的。
商代的女子,是青铜器上的纹路。纹路是细的,细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标点。她们刻在鼎上,鼎是重的。重到像他等我的那些年。商代有一个女子,叫妇妌。她是商王武丁的妻子,不是妇好。妇好是将军,妇妌是农官。她管农业,农业是生的,生是活的。她占卜,卜辞上写着:“妇妌其受年?”她会不会有好收成?她是女子,女子管农,是能的。能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她没有诗,但她是诗。诗是甲骨上的刻痕,刻痕是深的,深到像他日记本里那个被划破的“光”字。她关心收成,关心粮食。粮食是米,米是白的。她收了很多粮食,仓是满的。满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商代还有一个女子,叫妇嬏。她是武丁的另一个妻子,她管祭祀。祭祀是敬的,敬是诚的。她杀牛,牛是笨的。她杀羊,羊是白的。她杀奴隶,奴隶是黑的。她不怕血,血是热的。她不怕死,死是冷的。她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刻在甲骨上,卜辞说:“妇嬏其有子?”她会不会有孩子?她想要孩子,孩子是小的。她有了吗?不知道。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知道就可以想象。想象她有了,抱在怀里。怀是暖的,暖到像他看你的眼神。
周代的女子,是《诗经》里的露水。露水是凉的,凉到像他的手指。她们采采卷耳,采采芣苢,采采蒹葭。采是摘,摘是轻的。她们的手是白的,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周代有一个女子,叫许穆夫人。我们写过她,但还有另一个女子,叫庄姜。庄姜是《硕人》里的主角,她胖,胖是美的。她嫁到卫国,不被爱。不被爱就是空,空是大的。她写《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她睡不着,她喝酒。酒是辣的,辣到像那些残诗里的“陇头水呜咽”。她游,游是走的。她走不出,走不出就是空。她写了,写下来就不空了。不空了,就是有。周代还有一个女子,叫宣姜。她是庄姜的侄女,也是美人。她嫁给了卫宣公,卫宣公是她的公公。这是**,乱是碎的。她苦,苦是重的。她写《君子偕老》,“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她美,如山如河。但她不淑,不淑是坏的。她不说自己坏,她说“云如之何”,能怎么办呢?不能怎么办。她写了,写下来就是办法。办法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
秦代的女子,是兵马俑里的影子。影子是轻的,轻到像风。她们不在兵马俑里,兵马俑是男的。她们在陶俑里,陶俑是小的。小到像他说的“好”。秦代有一个女子,叫怀嬴。她是秦穆公的女儿,嫁给了晋怀公。她是政治联姻,联是连,连是近的。但近里有远,远是离。她不爱他,不爱就是空。她写了一首诗,叫《送别》,“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她送他,送是远。她看不见了,哭。哭是轻的。她写了,写下来就不哭了。不哭了,就是好的。秦代还有一个女子,叫孟姜女。她是传说里的人,不是历史。但传说也是真的,真是好的。她哭长城,长城倒了。倒是碎的,碎到像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她哭,哭是轻的。她哭倒了长城,找到了丈夫的尸体。尸体是冷的,冷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抱他,抱是暖的。她死了,死是黑的。但她的故事活了,活是好的。
汉代的女子,是乐府诗里的蚕丝。蚕丝是细的,细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标点。她们织布,织是慢的。慢到像他等我的那些年。汉代有一个女子,叫秦罗敷。她是《陌上桑》里的采桑女。她美,美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照影孤于月”。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要她上车,她不肯。她夸自己的丈夫,夫婿是好的。她不怕使君,不怕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没有写诗,她是诗。诗是她的拒绝,拒绝是清亮的。亮到像他眼睛里的光。汉代还有一个女子,叫刘兰芝。她是《孔雀东南飞》里的主角。她嫁给了焦仲卿,婆婆不喜欢她。她被休了,休是丢。她回了娘家,娘家逼她再嫁。她不肯,她投水了。她死前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她死了,焦仲卿也死了。他们化作鸳鸯,鸳鸯是成对的。成对就是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所有的诗。
魏晋南北朝的乱世里,女子们是酒。酒是辣的,辣到像那些残诗里的“陇头水呜咽”。她们喝酒,醉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晋代有一个女子,叫绿珠。她是石崇的妾,孙秀要她,她不从。她跳楼了,跳是轻的。她死前说,“我当效死于君前。”她是烈的,烈到像火。火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她没有写诗,但她是诗。诗是她的坠落,坠是轻的。南北朝有一个女子,叫苏小小。她是钱塘的歌妓,歌是轻的。她写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她等,等是慢的。她等到了吗?没有。没有就是空。她死了,死是黑的。但她的墓在西湖边,墓是小的。游人去看,看是见的。见了就是活着。
唐代的女子,是唐诗里的胭脂。胭脂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她们化妆,妆是美的。美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照影孤于月”。唐代有一个女子,叫李冶。她是女道士,道是修的。她写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她看透了,看透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是好的。她活了很久,活到老。老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征人鬓已秋”。但她不怕老,老是好的。唐代还有一个女子,叫薛涛。她是乐籍,乐是歌。她写诗,“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她迎来送往,送是远。她孤独,孤是好的。她做了十色笺,笺是彩的。彩是多的,多到像天上的星星。她寄诗给元稹,元稹是诗人。她爱他,爱是软的。他不爱她,不爱是硬的。她写,“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她梦他,梦是虚的。她写了,写下来就是实了。实是好的。
宋代的女子,是宋词里的雨。雨是细的,细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标点。她们撑着油纸伞,伞是圆的。圆到像月亮。宋代有一个女子,叫唐婉。她是陆游的妻子,婆婆不喜欢她。她被休了,休是丢。她后来嫁给了赵士程,赵士程是好的。但她忘不了陆游,忘不了是重的。陆游在沈园题了《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她读了,和了一首,“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她写了,写下来就病了。病是苦的,苦是重的。她死了,死是黑的。但她的词留下来了,留下来就是活着。宋代还有一个女子,叫严蕊。她是歌妓,歌是轻的。她写《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她不想做歌妓,不想就是愿。愿是盼,盼是等的。她等到了,被释放了。释放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
元代的女子,是元曲里的风沙。风沙是硬的,硬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她们骑马,马是快的。快到像时间。元代有一个女子,叫阿盖。她是蒙古人,蒙是大的。她写诗,“自从嫁与俺,俺便没奈何。休说俺无才,才比俺哥哥。”她是直的,直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她不遮不掩,掩是虚的。她是实的,实是好的。元代还有一个女子,叫张玉娘。她是汉族,汉是大的。她写《山之高》,“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她思,思是轻的。她等,等是慢的。她没有等到,没有就是空。她死了,死是黑的。但她的诗留下来了,留下来就是活着。
明代的女子,是明代小品里的梅。梅是瘦的,瘦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只有梅花知我瘦”。她们写小品,品是细的。明代有一个女子,叫叶小鸾。她是才女,才是好的。她写《返生香》,“一缕幽香,夜深时,袅袅随风去。花魂月魄,总被诗愁,占断春光。”她写诗,诗是轻的。她十七岁就死了,死是早的。早到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她死了,但她的诗活了。活是好的。明代还有一个女子,叫王微。她是歌妓,也是诗人。她写《忆秦娥》,“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无情别,清辉无奈,暂圆常缺。伤心好对西湖说,湖光冷浸玻璃血。玻璃血,斜阳影里,半明半灭。”她写离别,别是散的。她写血,血是红的。她是烈的,烈到像火。她不怕,不怕是好的。
清代的女子,是清代小说里的茶。茶是苦的,苦到像那些残诗里的“陇头水呜咽”。她们喝茶,茶是清香的。清香是好的。清代有一个女子,叫吴藻。她是词人,写《浣溪沙》,“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误人犹是说聪明。”她十年心事,十年是长的。她写灯,灯是黄的。她写芭蕉,蕉是绿的。她强笑,笑是苦的。她写下来,就不苦了。不苦了,就是好的。清代还有一个女子,叫秋瑾。她是革命者,命是重的。她写《对酒》,“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她是烈的,烈到像火。她不怕死,她死了。死是黑的,但她的诗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她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诗。
我合上手抄本,台灯的光晕照在封面上。封面上有我的手印,手印是热的。热到像他看你的眼神。赵高腾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茶是绿的,绿到像春天。他递给我,我接过来。茶是热的,热到像他的心。他说:“写完了?”我说:“没有。写不完。断章是写不完的。写不完就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他笑了,笑是轻的。他坐下来,坐在我旁边。他说:“我读一段给你听。”他翻开一本书,是《历代女子诗词选》。他念道:“‘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这是苏小小的诗。她不管流年度,度是过。她不管,不管就是好的。他的声音是轻的,轻到像风。风是吹的,吹过夏,吹过商,吹过周,吹过秦,吹过汉,吹过魏晋南北朝,吹过唐,吹过宋,吹过元,吹过明,吹过清,吹到我的耳边。耳边有她们的声音,声音是轻的。轻到像风。风里有她们的泪,泪是咸的。咸到像海。海是蓝的,蓝到像邱美玲的纸巾。纸巾是空的,空到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夜空是黑的,黑到像没有他的日子。日子是过的,过到像今天。今天他来了,今天我在,今天我们一起读断章。一起读,就是所有的诗。
我拿起笔,在手抄本的最后一页,继续写。写那些没有写完的断章。写夏代的女娇,她唱“候人兮猗”。写商代的妇妌,她问“其受年”。写周代的宣姜,她说“云如之何”。写秦代的怀嬴,她哭“泣涕如雨”。写汉代的秦罗敷,她拒“使君”。写魏晋的绿珠,她坠“高楼”。写南北朝的苏小小,她约“西陵松柏下”。写唐代的李冶,她悟“至亲至疏”。写宋代的唐婉,她和“钗头凤”。写元代的阿盖,她唱“才比哥哥”。写明代的叶小鸾,她写“返生香”。写清代的吴藻,她叹“十年灯”。写清代的秋瑾,她洒“碧涛”。她们都是断章,断章是碎的。碎到像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花瓣是碎的,碎到像他日记本里那个被划破的“光”字。但碎有碎的好,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诗是藏在心里的,藏到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断章是碎的,碎到像我们走过的那些路。路是弯的,弯到像邱美玲的眼睛。眼睛是月牙,月牙里有光。光是她的,也是我的。她给了我,我就不怕了。不怕了,就可以在所有的朝代里,走。走的时候,他在。他在,就是所有的诗。
我写完了。合上手抄本。窗外的天快亮了。断章还在我心里转。像一片花瓣,被风吹着,打着旋,不肯落下来。落下来,就安定了。不安定,是因为还在等。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好”。等到了,就落了。落了,就安定了。安定了,就是一辈子。
我也是。我活着,我写诗,我等他。他来了,我就不老了。不老了,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就是所有的诗。
赵高腾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说:“邱美玲发来的消息。她写了一首诗,念给你听。”他念道:“‘北京又下雪了。雪是白的,白到像你手抄本里的纸。我在纸上写字,写你的名字。名字是三个字,三个字写满了一页。一页是薄的,薄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纸页。但我写了很多页,很多页摞起来,就是厚的。厚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我听着,眼泪流下来了。不值钱的眼泪,随便流。反正有纸巾。纸巾是蓝的,蓝到像海。海是远的,远到像北京。北京是远的,远到像她。她是远的,但她在我的心里。心里没有距离,心里只有她在。她在,就是所有的诗。
我拿起手机,给邱美玲回了一条消息:“雪是白的,纸是白的。你的字是黑的,黑到像墨。墨是浓的,浓到像化不开的愁。但我不愁,因为你在。你在,就是好的。好的,就是刚刚好的。”她回了一个笑脸。笑脸是圆的,圆到像月亮。月亮是圆的,圆到像她的眼睛。眼睛是月牙,月牙是弯的。弯是她,圆也是她。她是圆的也是弯的,是满的也是缺的。缺的时候,她在。满的时候,她也在。她在,就是所有的诗。
我放下手机,靠在赵高腾的肩膀上。肩膀是宽的,宽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我说:“几点了?”他说:“快天亮了。”我说:“天亮了,就是明天。明天,你在吗?”他说:“在。明天在,后天在,一辈子都在。”一辈子是长的,长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诗是长的,长到像一辈子。一辈子是短的,短到像他说“好”的那一秒。一秒是快的,快到像闪电。闪电是亮的,亮到像他眼睛里的光。光是热的,热到像他递给我的那碗面。面是咸的,咸到像海。海是蓝的,蓝到像邱美玲的纸巾。纸巾是空的,空到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夜空是黑的,黑到像没有他的日子。日子是过的,过到像今天。今天他来了,今天我在,今天我们一起。一起就是所有的诗。
窗外的天亮了。亮是好的,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上海的早晨,雾是薄的,薄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纸页。纸页是薄的,薄到像时间。时间是薄的,薄到像一秒钟。一秒钟,够了。够了就是所有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