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娜沉默了很久。
迪路兽也没再说话。她把左后腿从身下伸出来，伸直了搭在石头上，关节处的肿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没有舔它——够不着，也不想让素娜看见她够不着的狼狈。
黑迪路兽趴在旁边的石头上，尾巴垂下来，尾尖扫着地面。她的左前腿也伸着，关节处的肿胀比迪路兽的小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素娜看着那两条伤腿，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更重了。
“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吗？”她的声音有点哑，“受伤了，就自己扛着？”
迪路兽的耳朵动了动。
“不然呢？”
素娜噎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受伤的时候——被火焰兽的火焰擦伤手臂，素娜给她包扎，一边包一边问“疼吗”，她说“不疼”，素娜说“骗人”。
迪路兽说“不疼”的时候，没有人说“骗人”。
素娜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你们没有其他人帮忙吗？”素娜问，“四年来，一直都是你们三个？”
迪路兽的尾巴尖拍了一下石头。
“有其他人。”黑迪路兽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点嘲讽，“追着我们打的，算不算？”
素娜没接话。
迪路兽看了黑迪路兽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素娜。
“我们不需要别人帮忙。”迪路兽的声音很平，“我们能活下来，靠的是我们自己。”
素娜看着迪路兽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是没经历过事的干净，是经历了太多、但没被压垮的那种干净。
“你们很厉害。”素娜说。
迪路兽的尾巴竖了一下。
黑迪路兽的耳朵往前转了转。
“不是厉害。”黑迪路兽的声音很低，“是没死。”
又沉默了一会儿。
比丘兽从素娜脚边走出来，走到迪路兽面前。它歪着头，又大又圆的眼睛盯着迪路兽蜷着的左后腿，翅膀像手臂一样微微张开。
“疼吗？”比丘兽问。
迪路兽低头看着这只粉红色的小鸟。
“不疼。”
“骗人。”比丘兽的喙动了一下，“你刚才说‘没事’的时候，耳朵压了一下。素娜说，耳朵压下去的时候，就是在忍疼。”
迪路兽的耳朵僵住了。
黑迪路兽的尾巴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哼”——不是嘲讽，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素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弯了。
“比丘兽，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比丘兽转过身，翅膀扇了扇。
“素娜教我的！你说过，要观察别人的表情才能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逞强！”
素娜没说话。
她蹲在那里，看着迪路兽和黑迪路兽，心里想了很多。
岚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菜和几颗野果。
他看见素娜，愣了一下。
素娜蹲在迪路兽面前，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比丘兽站在她脚边，粉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岚看了看素娜，又看了看迪路兽。
“……怎么了？”
迪路兽的尾巴拍了一下石头。
“没怎么。”
黑迪路兽从石头上跳下来，三条腿着地，左前腿悬空。她走到岚身边，低头闻了闻他手里的野菜，皱了皱鼻子。
“就这些？”
“就这些。”岚蹲下来，把野菜和野果放在地上，“附近能吃的都被采完了。”
素娜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是……岚？”
岚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我？”
“阿武说过你。”素娜的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住了，“你救了他。谢谢你。”
岚点头，没说话。
他把野菜和野果分成三份，递给迪路兽一份，黑迪路兽一份，自己留了一份最小的。
素娜看着他把最小的那份留给自己，没说什么。
但她的手指又攥紧了裙摆。
比丘兽从她脚边跑开，钻进灌木丛里。它用那双像手臂一样的翅膀拨开枝叶，叼着几颗红色的果子跑回来，放在素娜脚边。
“素娜，给！”
素娜弯腰捡起果子，走到岚面前。
岚抬头看她。
素娜把果子递过去。
岚愣了一下。
素娜没说话，手伸着，果子在阳光下泛着红色的光。
岚伸手接过。
“……谢谢。”
素娜笑了笑，眼睛弯起来。
“我要回去找我的伙伴们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没有回头。
“你一定……要小心。”
风从树冠上落下来，吹动她的马尾。
素娜站在那里，背对着岚，没有动。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想起迪路兽说的那些话——十一岁的男孩，树枝，完全体，沼泽，泥浆没过胸口。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想起迪路兽说“不疼”时压下去的耳朵。
想起黑迪路兽说“没死”时平淡的语气。
想起岚把最小的那份食物留给自己。
素娜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没回头。
“走了，比丘兽。”
比丘兽从地上跳起来，翅膀扇了两下，浮在空中。
“素娜，你眼睛红了。”
“没有。”
“有。”
“走了。”
素娜抬起脚，走了。
比丘兽跟在她身边，粉红色的身影很快融进树影里。
森林重新安静下来。
岚站在原地，看着素娜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些红色的果子捡起来，放在迪路兽和黑迪路兽面前。
“吃了。”
黑迪路兽低头闻了闻。
“你不吃？”
“我吃过了。”
“骗人。”黑迪路兽把果子推回去一个，“你刚才只吃了果干。”
岚看了她一眼。
黑迪路兽没看他，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迪路兽把果子叼起来，放在爪边，没吃。
“岚。”
“嗯。”
“那个女孩。”
“嗯。”
“她哭了。”
岚没说话。
他把铁管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身侧，靠着树干坐下来。
迪路兽趴在他左边，尾巴搭在他手背上。
黑迪路兽趴在他右边，身体贴着他的手臂。
“岚。”迪路兽的声音很轻，“无限山还有多远？”
岚看着树冠缝隙里的天。
“不知道。”
“恶魔兽的遗迹。”
“嗯。”
“那里会不会有更厉害的东西？”
“肯定有。”
迪路兽的尾巴尖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黑迪路兽哼了一声。
“那就打。”
岚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