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湖往西北走的第四天,森林又密了起来。
岚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迪路兽走不快。她的左后腿还蜷着,三条腿撑着身体,每一步都落地很轻,像是在试探——疼不疼,能不能踩。白色的皮毛上沾了泥和干了的血,不是她的血,是锹形虫兽的,但她没舔干净,因为够不着。
黑迪路兽走在右边,左前腿已经消肿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歪一下。她不让人看出来,把重心往右腿上移,尽量让左腿看起来正常。但岚看得出来。
三个人走了大半天,岚停下。
“休息。”
迪路兽蹲下来,左后腿伸直了搭在地上,不敢蜷。黑迪路兽趴在一块石头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
岚把背包卸下来,翻出干粮——不多了,够吃一天。他掰开,分给迪路兽和黑迪路兽。迪路兽叼起一块,没吃,放在爪边。黑迪路兽也叼起一块,嚼了两下,咽下去。
“岚。”迪路兽的声音很轻,“干粮快没了。”
“我知道。”岚把最后一块果干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我去找。你们在这等着。”
黑迪路兽睁开眼睛。
“我跟你去。”
“你的腿没好。”
“你的腿也没好。”岚站起来,把铁管别在腰间,“迪路走不动,你陪她。”
黑迪路兽看了迪路兽一眼。迪路兽蹲在石头上,左后腿伸直了搭在地上,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但她的眼睛看着岚,没说话。
黑迪路兽没再坚持。
岚转身往森林里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迪路兽的尾巴尖拍了一下石头。
黑迪路兽哼了一声。
岚走后,森林安静了。
迪路兽蹲在石头上,把左后腿收回来,蜷在身下。她舔了舔爪子上干了的血,又抬起头,看着岚离开的方向。
黑迪路兽趴在旁边的石头上,尾巴垂下来,尾尖扫着地面。
“你那条腿。”黑迪路兽的声音很平,“多久能好?”
“不知道。”迪路兽把爪子放下来,搭在石头边缘,“三五天。也可能更久。”
黑迪路兽没说话。
两只兽安静地待着。风吹过树冠,树叶沙沙响。鸟叫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黑迪路兽的耳朵转了转。
“有人。”
迪路兽的尾巴竖起来。
脚步声从树林里传来,很轻,不是刻意隐藏的轻,是脚步本身就很轻。一个女孩从树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无袖上衣,领口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巾,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发梢搭在肩膀上。蓝色的眼睛,圆圆的脸。脚上穿着粉色的运动鞋。
比丘兽跟在她脚边——粉红色的小鸟,身体圆润,翅膀像手臂一样发达,头上有三根翘起的羽毛,眼睛又大又圆,喙短而尖。
素娜看见迪路兽和黑迪路兽,愣了一下。
“啊……你们是?”
迪路兽看着她,没说话。
黑迪路兽也没说话。
比丘兽从素娜脚边探出头,翅膀扇了扇。
“素娜,它们是数码兽!”
“我知道。”素娜蹲下来,看着迪路兽蜷着的左后腿,“你受伤了?”
迪路兽的尾巴垂下来。
“没事。”
素娜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没看见别人。
“你的搭档呢?”
“去找吃的了。”黑迪路兽的声音从石头上传下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素娜抬头看她,笑了笑。
“散步。营地太闷了,出来走走。”
迪路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素娜蹲下来,离迪路兽近了一点,但没有伸手摸她。她的目光落在迪路兽蜷着的左后腿上,看了几秒。
“疼吗?”
迪路兽的耳朵动了动。
“没事。都习惯了。”
素娜的手指攥了一下裙摆,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是心疼。
“你们一定经历了很多吧。”
迪路兽沉默了一会儿。
黑迪路兽也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迪路兽开口了。
“四年前。”迪路兽的声音很轻,“我们三个在一起的第一年。”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比你还小。”
素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带着我们在森林里走。没有地图,没有方向,不知道去哪。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得活着。”
迪路兽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尖上有好几道旧伤疤——不是最近留下的,是几年前,一次次战斗累积下来的。
“有一次,我们被一只完全体追上了。”
那只完全体是从峡谷深处爬上来的。
迪路兽记得那天——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树冠呜呜响。她们在山腰上找吃的,黑迪路兽先闻到了气味,喊了一声“跑”,三个人就开始往山下跑。
岚拉着她们跑。他的腿比她们短,跑得没她们快,但他一直挡在她们后面。
完全体追上来了。
是一只巨大的兽型数码兽,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甲壳,眼睛是血红色的。它的体型比她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大,每一脚踏在地上,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进化!”岚喊。
迪路兽进化为迪路兽,黑迪路兽进化为黑迪路兽。成熟期打完全体——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像在赌命。
黑迪路兽从侧面扑上去,爪子抓向完全体的后腿。完全体甩尾,尾巴扫中黑迪路兽,把她拍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
迪路兽从正面冲刺,爪尖探向完全体的眼睛。完全体挥爪,爪尖划破了迪路兽的侧腹——不是致命伤,但血流了很多,白色的皮毛瞬间被染红。
岚冲上去了。
他拿着一根铁管——那时候已经有铁管了,是在废墟里捡的。他绕到完全体的侧面,踩着倒下的树干跳起来,铁管抡圆了砸在完全体的膝盖关节上。
完全体吃痛,腿弯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迪路兽的爪子和黑迪路兽的爪子同时扣进了完全体的脖子。
完全体倒下了。
但代价是——黑迪路兽的左前腿骨裂,迪路兽的侧腹缝了七针——岚缝的,用从废墟里翻到的针线,她的手在抖,但每一针都缝得很仔细。
岚自己的右手腕扭伤了,肿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只能用左手吃饭、左手削树枝、左手握铁管。
“他从来没说过疼。”迪路兽说。
素娜的眼眶红了。
“还有一次。”迪路兽的声音更轻了,“第三年。”
“我们经过一片沼泽地。”
那片沼泽地的表面看起来是硬的,草长得很密,踩上去和普通地面没什么区别。岚走在前面探路,迪路兽和黑迪路兽跟在后面。
岚踩空了。
沼泽把他吞进去的速度很快——快到迪路兽冲过去的时候,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迪路兽咬住他的袖子往后拽,黑迪路兽咬住他的背包带子往后拽。两只兽一起用力,但沼泽的吸力太大了,她们不但没把他拉出来,自己也在往下陷。
岚把背包的带子割断了。
“走。”他说。
迪路兽没松口。
黑迪路兽也没松口。
沼泽没过了岚的胸口。
迪路兽感觉到岚的手从泥浆下面伸上来,推了一下她的下巴——不是往外推,是把她往后推。
“我说走。”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不害怕,是怕了也不说。
迪路兽没走。
她松开咬住袖子的嘴,用两只前爪扣进岚的肩膀,黑迪路兽也松开了背包带子,用爪子扣住岚的另一边肩膀。两只兽同时振翅——不是飞,是拼命地往上振。
她们飞不起来。成熟期的翅膀太小了,撑不住三个人的重量。
但她们没松爪。
岚被从沼泽里拖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黑色的泥浆,脸上、头发上、耳朵里全是泥。他趴在地上咳了很久,把呛进去的泥浆咳出来。
黑迪路兽蹲在旁边,浑身也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迪路兽舔了舔爪子上沾的泥浆,没说话。
岚咳完了,翻过身,躺在泥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下次。”他说,“让你们走,你们就走。”
“不放。”迪路兽说。
“不放。”黑迪路兽说。
岚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泥浆从额头往下淌。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河边洗了很久才把身上的泥浆洗干净。岚把湿透的衣服挂在树枝上晾着,自己裹着外套坐在火堆旁边发抖——不是冷的,是沼泽里的水太凉了,泡久了,身体在回温。
迪路兽趴在他左边,尾巴搭在他腿上。
黑迪路兽趴在他右边,身体贴着他的手臂。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火堆烧了一整夜。
素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比丘兽站在她脚边,粉红色的羽毛微微蓬起来,翅膀张开又收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素娜,又看了看迪路兽。
迪路兽看着素娜的眼泪,沉默了几秒。
“那之后,他再也不让我们走在前面探路。他永远走在第一个。”
黑迪路兽的耳朵压平了。
“他说,他踩坑了,我们能把他拉出来。我们踩坑了,没人拉。”
素娜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心里那股心疼的感觉更重了。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看着迪路兽蜷着的腿,黑迪路兽歪着的步伐,想着那个十一岁的男孩拿着树枝挡在成熟期面前的样子,想着他在沼泽里被泥浆没过胸口、却先把她们往后推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