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外卖的早班铃声刚响过,特斯提娅就已经把自己的电动车检查完毕。她特意换了一个更大的保温箱,里面不仅装着罗德岛的三餐,还塞了老A昨天给的水果糖,以及小九托人带来的兔子玩偶——那是给莉莉的礼物。
这已经是她给罗德岛送餐的第七天。
七天时间,足够让她记住据点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住那个总爱织毛衣的李奶奶喜欢吃软一点的米饭,记住那个爱看书的少年阿明喜欢喝不加糖的豆浆,记住最小的莉莉每天都会趴在窗户边,等着她的电动车出现。
“特斯提娅姐姐!”
刚停下车,莉莉就像一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小女孩手腕上的源石结晶淡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怯生生的。
“慢点跑,别摔了。”特斯提娅轻轻扶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又把兔子玩偶拿出来,“这个给你,小九姐姐送的。”
“哇!是小兔子!”莉莉抱着兔子玩偶,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阿米娅笑着走过来,接过保温箱:“辛苦你了,特斯提娅小姐。莉莉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外卖姐姐。”
“她很可爱。”特斯提娅看着莉莉抱着兔子玩偶跑向其他孩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以前在兰特地的战场上,她见过太多孩子的眼泪和死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看到这样灿烂的笑容。
“对了,特斯提娅小姐。”阿米娅的笑容忽然收了一点,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特斯提娅立刻正色道。
“我们有一批重症感染者的医疗记录,要送到贫民窟深处的阿发医生那里。”阿米娅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丝焦急,“最近近卫局在严查感染者流动,我们的干员穿着白大褂太显眼了,一出去就会被盘查。这些记录是阿发医生制定治疗方案的依据,明天就要用,要是送不到,很多病人都会有危险。”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这很麻烦你,也不在你的配送范围内……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没问题。”特斯提娅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了,“我用外卖箱装,没人会查。什么时候要?”
“现在就要!”阿米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太谢谢你了!特斯提娅小姐,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不用谢。”特斯提娅轻轻抽回手,“你们在救人,我只是搭个手。”
阿米娅立刻跑回屋里,抱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外面用黑色的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就是这个,里面有一百二十七个重症病人的病历、检查报告和用药记录。阿发医生的诊所在贫民窟最里面的第三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个红十字的牌子。”
她把文件夹递给特斯提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通讯器:“这个你拿着,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立刻联系我。我会让附近的干员赶过去帮你。”
“不用这么紧张。”特斯提娅把文件夹放进外卖箱的夹层里,又用几份盒饭盖在上面,伪装得天衣无缝,“我经常去贫民窟送外卖,路熟得很。放心,我一定把东西安全送到。”
“一定要小心。”阿米娅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最近贫民窟不太平,有很多整合运动的探子在晃悠,还有一些地痞流氓专门欺负感染者。”
“我知道。”特斯提娅拍了拍腰间的镰刀,“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这些记录。”
她骑上电动车,对着阿米娅挥了挥手,然后驶入了通往贫民窟的小巷。
和龙门老城区的烟火气不同,贫民窟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霉味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狭窄的街道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子破旧不堪,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和涂鸦。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眼神里带着麻木和警惕。
这里是龙门的阴影,是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所有被主流社会抛弃的感染者,都聚集在这里,苟延残喘。
特斯提娅骑着电动车,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积水和垃圾。她对这里的路确实很熟,这几天送外卖,她几乎跑遍了贫民窟的每一条巷子。她知道哪家的孩子生病了没钱买药,哪家的老人行动不便没人照顾,哪家的地痞流氓会收保护费。
以前她只是一个旁观者,送完外卖就走。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人,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路过一条暗巷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她停下电动车,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咳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
“奶奶,你没事吧?”特斯提娅立刻下车,跑过去扶住她。
老奶奶抬起头,脸上布满了皱纹,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她的手上长满了源石结晶,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药……我的药……”她虚弱地说。
特斯提娅赶紧捡起地上的药瓶,又把散落的药片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倒出两粒递给老奶奶,又拧开自己随身带的水壶,喂她喝了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老奶奶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看着特斯提娅,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啊,姑娘。要是没有你,我今天恐怕就死在这里了。”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特斯提娅扶着她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您的家人呢?”
“家人都死了。”老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儿子在工厂干活的时候感染了源石病,被老板赶了出来,没多久就死了。儿媳妇带着孙子跑了,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子。”
她晃了晃手里的药瓶:“这是阿发医生给我的药,免费的。今天药吃完了,我自己去拿,没想到走到这里就咳得走不动了。”
“我送您回去吧。”特斯提娅说。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老奶奶连忙摆手,“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自己能走。你还有事要忙,赶紧去吧。”
“没事,我不着急。”特斯提娅扶起老奶奶,“反正顺路,我送您到家再走。”
老奶奶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扶着,慢慢往家走。
老奶奶的家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里面又暗又潮,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家徒四壁。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还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家三口的笑脸。
特斯提娅把老奶奶扶到床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奶奶,您以后要是不舒服,就给惠民外卖打电话,找特斯提娅。我每天都来这边送外卖,会给您带药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老奶奶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姑娘,你真是个好人。现在像你这样不嫌弃我们感染者的人,太少了。”
“感染者也没什么不一样。”特斯提娅轻声说,“你们只是生病了,不是怪物。”
又陪老奶奶聊了几句,确认她没事之后,特斯提娅才起身离开。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她赶紧骑上电动车,加快速度,朝着阿发医生的诊所赶去。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那个挂着红十字牌子的小诊所。
诊所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几张简陋的病床,墙上贴着各种医疗知识海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他的脸上戴着口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十分疲惫。
他就是阿发医生。
“阿发医生。”特斯提娅走进去。
阿发医生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是……惠民外卖的特斯提娅小姐?阿米娅跟我说过你。”
“是我。”特斯提娅从外卖箱里拿出文件夹,递给他,“这是阿米娅让我给你送的医疗记录。”
“太好了!终于到了!”阿发医生激动地接过文件夹,迫不及待地打开翻看,“我正等着这些记录给病人调整治疗方案呢!要是再晚一天,几个重症病人就撑不住了。”
他一边翻,一边不停地道谢:“太谢谢你了,特斯提娅小姐!你真是救了我们的命!你不知道,昨天我派去取记录的护士,刚出贫民窟就被近卫局拦下来了,盘问了半天才放回来,东西也没取成。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办呢,阿米娅就说你会帮忙。”
“不用谢。”特斯提娅看着诊所里忙碌的身影,“你才是真的辛苦。”
“辛苦点没什么。”阿发医生笑了笑,眼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坚定,“我也是感染者,我知道生病没人管的滋味。以前我在大医院上班,后来感染了源石病,就被赶出来了。是袋老板帮了我,给我钱开了这个小诊所,让我能给其他感染者看病。”
特斯提娅心里一动。她一直以为阿发医生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医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经历。
“袋老板是个好人。”阿发医生说,“他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感染者,反而一直在默默帮助我们。惠民的义诊,也是他提议搞的。要是没有他,不知道有多少感染者会死在街头。”
特斯提娅点点头。她越来越觉得,袋老板就像一个神秘的守护者,默默地守护着这座城市里所有被抛弃的人。
“对了,这些药你拿着。”阿发医生从柜子里拿出几包消炎药和退烧药,递给特斯提娅,“给刚才那个李奶奶送去。她的支气管炎又犯了,光吃止咳药不行。还有,告诉她,明天我去给她复查。”
“好。”特斯提娅接过药,放进外卖箱里。
又和阿发医生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下贫民窟里感染者的情况之后,特斯提娅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夕阳已经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贫民窟的屋顶上,给这片破败的地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阿米娅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
“特斯提娅小姐,你安全吗?东西送到了吗?”阿米娅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送到了,阿发医生已经拿到记录了。”特斯提娅说,“我还顺便去看了一下李奶奶,给她送了点药。”
“太好了!”阿米娅松了一口气,“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特斯提娅小姐,你不知道,这些记录对我们有多重要。每一份记录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一个家庭。”
“我知道。”特斯提娅轻声说。
“特斯提娅小姐,你是不是也有很难过的过去?”阿米娅忽然问,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你心里藏着很多事,很多痛苦。”
特斯提娅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有。”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从小就跟着博士和凯尔希医生,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离别。很多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都已经不在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但是每当我看到那些病人的笑脸,看到他们因为我们的帮助而活下去,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阿米娅的声音又变得坚定起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痛苦里。我们还有现在,还有未来,还有很多需要我们守护的人。”
特斯提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夕阳的温度。
她想起了兰特地的战火,想起了沉没的岛屿,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战友。
那些痛苦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已经很多年了。
但现在,这根刺,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我知道。”特斯提娅轻声说,“谢谢你,阿米娅。”
“不用谢我。”阿米娅笑了,“是你先帮助了我们。特斯提娅小姐,因为有你,我们觉得龙门很温暖。”
挂了通讯,特斯提娅骑着电动车,慢慢驶回惠民基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红姐正坐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快,趁热吃,我特意给你留的。”
“谢谢红姐。”特斯提娅接过面条,心里暖暖的。
老A从休息室走出来,递给她一瓶水:“路上遇到麻烦了?”
“没有,就是顺路送了一个老奶奶回家。”特斯提娅一边吃面,一边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做得好。”老A点了点头,“阿发医生是个好人,能帮就帮。”
“我查了一下那个李奶奶。”小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儿子确实是在工厂感染源石病死的,儿媳妇带着孙子跑了,一个人独居,身体很不好。以后我每天给她派一单外卖,备注多放一份饭,你顺便给她带过去。”
“好。”特斯提娅点点头。
就在这时,袋老板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着特斯提娅,笑了笑:“今天做得很好。”
“袋总。”特斯提娅放下碗,站起身。
“不用紧张。”袋老板摆了摆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守护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守护你。阿米娅感谢你,阿发感谢你,李奶奶感谢你,这些感谢,就是你活下去的意义。”
“惠民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也不是为了多大的势力。”袋老板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而是为了给那些被世界抛弃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你现在做的,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特斯提娅看着袋老板,看着身边的老A、红姐,听着耳机里小九轻轻的呼吸声。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基地里的灯光很暖。
特斯提娅拿起桌上那张阿米娅送的小花卡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卡片上的小花,在灯光下,仿佛真的绽放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