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和罗德岛的固定合作,在阿米娅的那声感谢之后,悄然升级。
从最初的三餐配送,慢慢延伸到了医疗物资转运。贫民窟的感染者基数太大,罗德岛临时据点的储存空间有限,大量的源石病抑制剂、消炎药、急救绷带和检测试剂,都需要从龙门码头的秘密仓库,分批转运到阿发医生的诊所和各个流动义诊点。
这些物资在黑市上被炒到了天价,一管普通的退烧药,就能换一个感染者半个月的口粮。因此,每一次药剂配送,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袋老板把这项长期且高危的任务,正式交给了特斯提娅、老A、红姐组成的核心三人小队。
“贫民窟的路线像迷宫,黑蓑的暗线、整合运动的探子、饿疯了的流民,还有趁火打劫的地痞,到处都是危险。”出发前的 briefing 上,袋老板指着墙上的贫民窟地图,语气凝重,“小九全程盯梢,实时更新所有异动。记住,药剂是感染者的命,宁可丢车,也不能丢药。但更重要的是,你们三个,必须活着回来。”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这天傍晚,夕阳把龙门的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特斯提娅把最后一箱药剂搬上改装后的外卖车,仔细检查了车厢的锁扣。三辆一模一样的惠民外卖车并排停在基地门口,其中两辆是诱饵,只有中间这辆,装着整整三箱救命的药剂。
老A靠在车边,正在擦拭他的狙击枪,枪身被擦得锃亮,反射着夕阳的光芒。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把狙击枪拆成零件,藏在了外卖箱的夹层里。
红姐则在检查她的爆破装置,几个小巧的定向地雷被她藏在了电动车的坐垫下面,引线连接着她手腕上的控制器。“放心,只要有人敢抢药,我炸得他们连妈都不认识。”红姐拍了拍坐垫,语气带着几分狠厉,却又透着一丝紧张。
她不是怕战斗,是怕这些药到不了感染者手里。
“小九,报路线。”特斯提娅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
耳机里立刻传来小九清冷的声音:“主路线三号巷有整合运动探子聚集,改走备用路线七号巷。沿途有三个监控盲区,我已经标记在你们的导航上。老A,你走前面探路,红姐断后,特斯提娅护着中间的药车。保持车距五十米,遇到异常立刻停车。”
“收到。”
三辆电动车依次驶出惠民基地,汇入了龙门晚高峰的车流。
从繁华的商业区到破败的贫民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像是穿越了两个世界。
街道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坑洼,两旁的建筑从光鲜亮丽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霉味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
这里是龙门的阴影,是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所有被主流社会抛弃的感染者,都聚集在这里,像阴沟里的野草,顽强地活着。
特斯提娅骑着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户发出的呜呜声,显得格外诡异。她知道,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角落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外卖车。
“左前方五十米,废弃仓库后面,五个热源,手持冷兵器,正在快速靠近。”小九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他们的目标是中间的药车,应该是饿疯了的流民。”
老A立刻刹车,把电动车横在巷子口,手已经伸进了外卖箱,随时准备拿出狙击枪零件。“特斯提娅,你护着药车别动,我和红姐去清路。”
“不用。”特斯提娅按住了老A的胳膊,“他们不是劫匪,只是走投无路的人。如果我们动手,只会激化矛盾,引来更多的人。我去谈。”
“太危险了。”红姐皱起眉头,“这些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特斯提娅摘下头盔,从口袋里拿出几包提前准备好的急救包和消炎药,“我经历过亡国,知道饿肚子和看着亲人病死是什么滋味。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说完,她推开车门,独自朝着废弃仓库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手放在腰间的镰刀上,却没有拔出来,只是平静地看着从仓库后面走出来的五个少年。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破烂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绝望。其他几个更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手里紧紧攥着石头和木棍。
让特斯提娅心头一紧的是,最小的那个少年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急促,额头上敷着一块破布,显然是发着高烧。
“把药留下,我们就放你们走。”领头的少年咬着牙,声音沙哑,手里的铁棍握得更紧了,“不然,我们就拼了。”
“你们抢药,是为了她吗?”特斯提娅没有看他手里的铁棍,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语气柔和了一点。
领头的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女孩抱得更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妹妹发烧三天了,再不吃药,她就会死。我们没有钱,阿发医生那里的药早就被抢光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带着一丝哭腔:“我们不想抢东西,我们只是想让她活下去。”
其他几个少年也低下了头,手里的石头和木棍不自觉地垂了下来。他们不是坏人,只是一群被生活逼到绝路的孩子。
特斯提娅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了兰特地沦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孩子,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园,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他们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去。而她,当时只能站在一旁,无能为力。
那种绝望的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药是给贫民窟所有感染者的,不能给你们。”特斯提娅说。
少年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领头的少年重新举起了铁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那我们就只能抢了!”
“但是。”特斯提娅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包急救包和消炎药,又特意从药箱里拿出一管儿童退烧药和几包退烧贴,“这些是我自己的,你们先拿去给她用。”
她走到领头的少年面前,把药递给他:“明天早上八点,阿发医生的义诊点会开门,惠民和罗德岛的医生会在那里免费给大家看病发药。你们带着妹妹过去,不仅能拿到药,还能让医生给她好好检查一下。”
少年们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特斯提娅手里的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以为会迎来一场恶战,以为会被打跑,甚至会被杀死。可眼前这个拿着镰刀的外卖员,不仅没有伤害他们,反而给了他们药。
“真……真的吗?”领头的少年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药,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哽咽。
“真的。”特斯提娅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递给他们,“这些你们先吃,垫垫肚子。记住,以后别再抢东西了。活下去,要用正确的方式。只要你们愿意干活,我可以帮你们在惠民找份差事,虽然赚的不多,但至少能吃饱饭,能有地方住。”
“谢谢……谢谢你……”领头的少年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对着特斯提娅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们不该抢你们的药。”
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没关系。”特斯提娅笑了笑,“快带妹妹去看病吧,别耽误了。”
少年们抱着小女孩,千恩万谢地跑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特斯提娅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心软。”老A走过来,手里的狙击枪零件已经收好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无奈,“在战场上,心软是会死人的。”
“这里不是战场。”特斯提娅说,“他们不是敌人,只是需要帮助的人。如果我们今天用枪指着他们,把他们打跑,他们明天可能就会加入整合运动,变成真正的敌人。但如果我们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红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得对。总打打杀杀,心会变硬的。刚才我还想炸他们的腿,现在想想,真是太蠢了。”
“走吧,阿发医生还在等着我们呢。”特斯提娅跨上电动车,继续朝着诊所的方向驶去。
耳机里,小九的声音轻轻传来:“那几个孩子的信息我已经查到了,领头的叫阿力,父母都是工厂的工人,感染源石病后被老板赶了出来,上个月病死了,留下他和妹妹。其他几个也都是孤儿。我已经和阿发医生说了,明天他们过去,优先给小女孩看病。还有,我在惠民的后勤给他们安排了点活,每天帮忙搬搬货、送送外卖,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一点零花钱。”
特斯提娅心里一暖:“谢谢你,小九。”
“不用谢。”小九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被逼成劫匪。”
十几分钟后,三人终于抵达了阿发医生的诊所。
诊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是等着看病的感染者。阿发医生和两个志愿者忙得不可开交,额头上满是汗水,白大褂上沾着不少药水和血迹。
看到特斯提娅他们来了,阿发医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你们可算来了!昨天的药已经用完了,好多病人都在等着呢。”
“辛苦你了,阿发医生。”特斯提娅和老A、红姐一起,把三箱药剂搬下车,“这是最新一批的抑制剂、消炎药和退烧药,还有一些绷带和消毒水。”
“太好了!太好了!”阿发医生激动地搓着手,打开箱子,看着里面满满的药品,眼眶都红了,“我替这里所有的感染者,谢谢你们!要是没有惠民和罗德岛,不知道有多少人撑不过这个月。”
特斯提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把药品搬到诊所的储藏室里。
储藏室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药品和医疗器材。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床,李奶奶正躺在床上休息。看到特斯提娅,李奶奶挣扎着坐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姑娘,你来了!”
“奶奶,您怎么在这里?”特斯提娅赶紧走过去,扶住她。
“阿发医生让我在这里住几天,方便给我打针。”李奶奶拉着她的手,感激地说,“多亏了你上次给我的药,还有阿发医生的照顾,我的支气管炎好多了。姑娘,你真是个好人啊。”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特斯提娅笑着说,给李奶奶掖了掖被子。
老A靠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他想起了自己在乌萨斯边境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也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可那时候,他手里只有枪,没有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什么也做不了。
“在乌萨斯,感染者是会被直接枪毙的。”老A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见过很多士兵,把生病的感染者拖到雪地里,一枪打死,然后浇上汽油烧掉。他们说,这是为了防止病毒扩散。”
红姐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在哥伦比亚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场景。感染者被当作怪物,被驱赶,被屠杀,没有任何人权,没有任何尊严。
“但在这里不一样。”特斯提娅说,“在这里,他们是人,不是怪物。他们只是生病了,需要治疗,需要帮助。而我们,能帮他们。”
阿发医生走过来,拍了拍老A的肩膀:“是啊。以前我也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直到遇到袋老板,遇到惠民,遇到罗德岛。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人愿意为了感染者,做这么多事。”
他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眼神坚定:“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在这里,给他们看病。只要惠民还在,只要罗德岛还在,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特斯提娅看着阿发医生,看着老A,看着红姐,看着外面那些虽然面带病容,却眼神里带着希望的感染者,心里忽然明白了袋老板说的那句话。
惠民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也不是为了多大的势力。
而是为了给这些被世界抛弃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三人帮着阿发医生把药品整理好,又帮忙给几个重症病人换了药,才起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小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红姐忽然说:“下次来,我带点糖果给那些孩子。我小时候,难过的时候,吃一颗糖,就觉得什么都好了。”
“我带点玩具。”老A说,“我那里有几个小时候玩的弹珠,一直没扔。”
“我已经给他们订了一批新的绘本。”小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明天就能送到。”
特斯提娅笑了。
她的小队,看似冷漠,实则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颗温热的心。
他们用战斗保护自己,用善良温暖别人。
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圣人,只是一群想好好活着,也想让别人好好活着的人。
这就是惠民。
回到惠民基地的时候,袋老板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都回来了?”袋老板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今天的事,小九都跟我说了。你们做得很好。”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特斯提娅说。
“不,你们做的,比该做的多得多。”袋老板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战争能摧毁城市,能摧毁生命,但摧毁不了希望。你们今天给那些孩子的,不只是药和食物,更是希望。而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
特斯提娅抬头望向夜空,龙门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贫民窟的方向,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一点黑暗。
她握紧腰间的镰刀,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战斗,更多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