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加冰了。”澪把空杯子往栏杆上一搁,转过身面对大叔,风衣下摆被晨风卷起来拍在栏杆铁管上。“可我总不能靠这两条腿走过去吧。拉特兰外围、枯河道、中转站群落——你刚才说的那些加起来少说半个月的脚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磨出了毛边的布鞋,鞋头的位置蹭掉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底。这双鞋是他在卡格斯西区旧货摊上花了三百龙门币淘的,穿了四个月,鞋底薄得能感受到地面上每一颗螺丝钉的纹路。
“靠它们走到罗德岛,我人还没到脚先没了。”
大叔斜靠在栏杆上,两根短角之间的那块额头皱起来,嘴巴做出一个思考的形状。但澪跟他相处了三个月,太清楚这张脸的运作机制了——大叔的“思考”表情和“表演思考”表情之间的区别在于左眼角那块伤疤附近的肌肉动不动。现在那块肌肉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他早就想好了。
“我的老朋友——”大叔拖长了调子,一只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似乎有一辆待出售的车。”
澪的身体往前倾了一截。
“真的?”
这两个字出嘴的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声音里带着一股没压住的亮,像在阴天的底色上突然刷了一笔暖调。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了一下,指尖抵着口袋内壁的线头。
车。
有车就不一样了。有车意味着半个月的脚程能压缩到几天,意味着他不用在旷野里露宿时时刻刻担心源石虫从地底下钻出来,意味着——
意味着他到她面前的时间会短很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他用力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什么车?什么价?在哪儿?”
大叔的眯缝眼里闪了一下光。那种光澪很熟悉,通常出现在大叔即将从他身上榨走什么东西的前三秒。
“价格嘛……”大叔用指甲弹了弹栏杆上的搪瓷杯,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得看你手里有多少。”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澪的情绪经历了希望、震惊、愤怒、绝望、妥协五个完整阶段。大叔开出的第一个价让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还价的过程像是两个人在悬崖边互相推——你退一步我进两步,谁先松手谁掉下去。
大叔的还价策略简单粗暴:每当澪压价到一个临界点,他就开始回忆往事。
“当年在龙门啊,这种车满大街都是,便宜得跟白菜似的——”
“那你去龙门买。”
“可这是卡格斯。物流费懂不懂。”
“你朋友的车在本地。哪来的物流费。”
“情感物流费。我帮你牵线搭桥的辛苦费。”
澪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最终价格定在了三十万龙门币。
他攒了整整一年的全部积蓄。矿区搬补给、废料场分拣、帮人跑腿递消息、给不识字的矿工代写家书——每一枚硬币都是他用这副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三十万。见过他存钱罐的隔壁住户说过一句话:“小伙子你这攒钱的架势像在用牙签挖矿。”
“成交。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车。”
大叔笑嘻嘻地往回走,步伐轻快得像个刚从糖果店出来的小孩。那对短角上沾着的白色碎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也不擦。
澪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三十万。
全没了。
口袋里的风穿过布料的缝隙贴在他的腿上,凉飕飕的。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拳讨价还价时的姿势,指关节泛着白。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贵了点……”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扯散了一半。
贵了点。但有车。
有车就能走了。
他转身推开隔间的门。弹簧合页发出一声病入膏肓的尖叫,门板撞上墙壁的时候整面铁皮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他在这间只够放一张行军床的空间里站了一秒,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工具包,两件换洗的衣服,半块肥皂,搪瓷杯,一小袋压缩干粮——是他提前存下来的,每次吃饭少吃一口,积少成多。
他蹲在行军床边,把衣服卷成筒状往包里塞。手停在了枕头底下。
笔记本。
他把它抽出来。炭笔夹在扉页和第一页之间,笔尖已经磨成了一个歪斜的平面。封皮上的粗棉线针脚有两处开了线,纸页的边缘卷曲泛黄,最厚的那个位置——大概是中间偏后的某一段——被他翻得最多,纸张已经软得像布了。
三分之二本笔记。
传闻、坐标、分析、酒鬼的呓语、老人的故事。
还有最后一页写着的“罗德岛”三个字,炭笔压出的凹痕深到能用指腹摸到纸张背面的凸起。
还有那一页被压平的毛边。
他的拇指落在封面上,指腹顺着棉线的走向慢慢滑过去。粗糙的触感从皮肤表面传进指骨,像在读一段盲文。
这本笔记本是他在这个世界拥有的第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工具包更早,比风衣更早,比搪瓷杯更早。是他在矿区隧道里捡的,前主人大概是个测绘员,前几页还残留着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坑道截面图。他把那些页撕掉了,从空白的那一页开始写自己的字。
第一行字写的是日期。
他当时连这个世界的纪年方式都没搞明白,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记——“来到这里的第十七天”。
那天他刚经历了一场塌方,左肩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右手的虎口被碎石割了一道口子,握笔的时候血渍把第一个字的下半截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褐色。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地下六十米的坑道里,就着头灯那点快要耗尽的光,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写下了穿越以来的第一句完整记录——
“今天听到有人提起过一个词。星门。”
就是从那一行字开始的。
一年了。
澪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动作干脆地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紧铁丝钩子,把夹层口封死。
包整好了。搁在行军床脚,靠着墙板。他坐回床上,两条腿伸直了,后脑勺靠着铁皮墙,眼睛盯着对面那扇脏兮兮的窗。
窗外卡格斯的天际线在暮色和晨光之间的模糊地带里缓慢地切换颜色,从铁灰到铅蓝再到一种说不上名字的、脏兮兮的橘。
明天就能拿到车了。
明天之后就能走了。
走了之后——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没让它往下延伸。因为延伸下去的方向太明确了,明确到他的心跳会自动加速,耳朵会自动发烫,而这两样东西在过去三十一天里已经反复出现过太多次,他怀疑自己的肾上腺素库存已经快被这个女人单方面耗尽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
强迫自己睡觉。
弹簧在他身下吱呀了一声。
他闭着眼,呼吸慢慢放平。耳朵里是隔壁住户的呼噜声,和远处某台永不停歇的齿轮发出的低频振动。
很久之后,他睡着了。
清晨。
阳光从窗户那块破玻璃的裂缝里钻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正好劈在澪的脸上,把他劈醒了。
他坐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三倍。
衣服穿好,脸胡乱抹了一把水,背包往肩上一甩,门推开就往外走。走廊上的冷风灌了他满脸,他没减速,布鞋踩在金属走廊上咚咚咚地响,转过两个弯,下了三层铁梯,推开底层那扇总是卡住需要踹一脚才能开的防火门——
停住了。
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带子卡在手肘弯里晃了一下,然后整个包砸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闷响。
澪的嘴巴张着。
大叔站在一辆车旁边。他的姿势很有排面——右手手肘撑在车顶上,左手插在腰间,下巴微微抬起,两根短角在晨光里拉出两道短短的影子。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褪色皮甲被他特意掸了一下,虽然依然惨不忍睹,但至少上面那块可疑的白色碎渣被清理掉了。
他拍了拍车顶,掌心落在金属表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铛——
不是那种结实厚重的铛。是那种你敲一只空油桶会听到的铛。
“怎么样?”大叔的语气是一个骄傲的父亲向邻居展示自家长子的语气。
澪低头看着那辆车。
那是一辆——
他需要时间来组织语言。
那是一辆看起来像是从泰拉某个机械博物馆的仓库深处被人拿扫帚连灰带车一起扫出来的东西。
车身的颜色已经无法用单一的色号来概括。右侧大部分区域保留着一种说不清是军绿还是沼泽褐的底漆,左侧从前门到后轮的位置被人补过一大片铁板,铁板的颜色是铁板本身的颜色——也就是说没刷漆。引擎盖上有一条从左前角延伸到右后角的锈迹带,像一条锈色的绶带斜挂在车头上,颇具仪式感。
前保险杠歪了。歪的角度不大,大概十五度,但足以让这辆车的正面看起来像一张嘴歪了的脸。
左侧后视镜不见了。那个位置只剩一截断掉的支架和两颗松动的螺丝,螺丝头上生着绿锈。右侧后视镜还在,但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劈到右下角,把倒影切成两半。
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缺了一块,有人用一截硬纸板和不知道什么胶带从里面糊住了。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风一吹会掀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皮。
四个轮胎——澪依次看过去——四个轮胎里有三个的花纹磨得快要消失了,第四个倒是花纹清晰,但它比其他三个大了一号。
大叔的手还搁在车顶上,脸上的笑容稳如泰山。
澪把视线从第四个轮胎上移开,抬头看向大叔。
“我用攒了一年的三十万龙门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
“换了一辆古董车?”
最后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大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把搁在车顶上的手收回来,改为双臂抱胸,歪着头看澪。那道旧伤疤把他的笑容拉成了一种非常欠揍的弧度。
“知足吧小家伙。有车开不错了。”
“这叫车?”
“能跑的就叫车。”
“它能跑吗?”
“废话。”大叔拉开驾驶座的门——门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呻(和谐)吟之间的金属摩擦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铁皮猫——弯腰钻进去,拧了一下什么东西。
引擎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不是比喻。是那种七十岁的老烟枪早上起床清嗓子的动静——咔咔咔咔、咕噜、咔、砰。
然后引擎颤抖着活了过来。整辆车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震动,车身上那些松动的螺丝和铁板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一群小零件在齐声告状。
大叔从驾驶座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堪称灿烂。
“看到没有。能跑。”
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的背包,又抬头看着这辆全身上下都在发抖的车。
风从楼群之间灌过来,吹得他额前那缕银白发丝飘到了鼻梁上。他没伸手去拨。
三十万。
一年。
“大叔。”
“嗯?”
“你有没有一句老话叫——”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大叔等着。
“算了。我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弯腰捡起背包。
大叔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绕到车尾,一巴掌拍在后备箱盖上。后备箱盖弹开了——显然锁是坏的——又被他一巴掌拍回去。
“把车当成你的妻子。”大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庄重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像在传授什么祖传家训。“越老越吃香。”
澪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有大约十七句话在排队等着出来。但它们在出口的位置互相挤压了三秒之后,全部被他一口气咽了回去。
他绕着这辆车走了一圈。
走完一圈之后他又走了一圈。
第二圈走完,他在右侧车门前站定了。他的右手搭上车门把手——把手是凉的,金属表面粗糙得像被砂纸打过但没打匀——他握了一下,没拉。
他低头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瘦了。比一年前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清晰了,下颌线也收紧了。左额那缕银白的发丝搭在眉骨上方,衬着底下那双眼睛显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车窗玻璃上有一层灰,让他的倒影看起来蒙着一层旧时光的滤镜。
就开这辆车。
去罗德岛。
去找她。
他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