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卡格斯没有鸟叫。
取而代之的是齿轮转动的低频嗡鸣、排气管吐出废烟的嘶嘶声、还有远处某个早班矿工踩在铁栅栏上的咣当咣当。这座城市连醒来的方式都透着一股机械味儿,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被人拧开了开关,咳嗽两声,勉强运转起来。
澪站在住处外面那段锈迹斑驳的走廊上,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后背靠着栏杆。晨风从楼群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干燥气味,刮过他的脸颊和裸露的手腕。他没来得及扣风衣的扣子,米色的衣摆被风撩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起了毛球的深灰色针织衫。
他一夜没怎么睡好。
准确地说,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每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三十一天了。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的三十一天。闭上眼是墨绿色,睁开眼是天花板上的霉斑。两样都让人睡不着。
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被冷风呛了回去,眼眶窜上来一层生理性的水汽。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额前那缕银白的发丝被风吹得歪到了右边,他懒得拨。
一只胳膊从身后伸过来,直接搭上了他的肩。
那只胳膊的重量大约等于五块砖头外加一条湿毛巾。澪的膝盖差点打了个弯,整个人被往下压了两公分,脊椎发出了一声细微但绝望的抗议。
大叔的脸从他左侧凑过来,带着隔夜的酒气和没刷牙的口腔异味,热乎乎地喷在他的侧脸上。那对短粗的角差一点戳到他的太阳穴。
“听说你想去那什么罗德岛?”
大叔的声音中气十足得过分,像一个人形扩音器在他耳边开到了最大音量。这个时间点,这个分贝数,应该被居委会罚款。
澪的肩膀在那只胳膊底下僵了一瞬。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罗德岛。他只是昨天早上起床之后自己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到他以为隔壁打呼噜的都听不见。
“你怎么——”
“墙薄。”大叔言简意赅。
澪闭了一秒眼。行吧。他忘了。这间隔间的墙板隔音效果约等于一张湿报纸。
大叔把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又加了两斤力,像固定一个试图跑路的沙包。那张被旧伤疤从眉尾拉到嘴角的脸上挂着一个澪极其熟悉的表情——嘴角往上歪,眼睛眯成两道缝,左边那根粗角上沾了一块不知道是面包屑还是墙皮的白色碎渣。
“我劝你不要起这些心思了。”大叔的语气切换到了语重心长模式,但那张脸的笑容浓度完全跟语气不匹配。“老老实实的,跟我一样,天天起早贪黑,酒馆痛饮。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正掂着一个陶瓷杯子,杯子的缺口朝外,里面装着满满一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麦酒。早上六点半,第一杯酒已经到位了。生活态度堪称行为艺术。
澪侧过头看他,被胳膊压着的肩膀又酸又沉。
“醉生梦死吗。”
他的声音很轻,被晨风削掉了一半,但该有的棱角一个没少。
“可我不适合。”
这四个字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确定。不是赌气,不是少年意气。是他在行军床上翻了三十一个夜晚之后剩下来的东西。
大叔的眼睛在那两道眯缝后面闪了一下。那个闪动的速度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澪在这三个月里被迫学会了读他的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大叔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的笑不太一样。之前的笑是“逗你玩”的笑,现在这个——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那层东西换了一种颜色。澪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的后脑勺突然有点发麻。
大叔抬起搭在他肩上的手,换成了拍。
一巴掌。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大到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风衣口袋里的手被震出来,差点没扶住栏杆。他的肩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从骨膜一直烧到皮肤表面,他咬着后槽牙没叫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皱成了一团——像吃了一整颗生柠檬。
“大叔你能不能——”
第二巴掌。
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道。澪的身体往前弹了一下,右手抓住栏杆的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瞪过去,嘴巴张开正要发作。
大叔已经把酒杯举到嘴边,咕咚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轮,然后用杯底冲着他的方向虚点了两下。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大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放低了。低到跟环境音混在了一起,差点被远处齿轮的嗡鸣盖过去。那双眯缝眼看着澪的方式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混不吝的看,是往下沉了几层的看。
澪的手僵在栏杆上。
然后大叔的语气像翻书一样翻回了原页,笑嘻嘻的,嘴角几乎咧到了伤疤的中段。
“那小家伙,你知道咋去罗德岛吗?”
澪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舔过干裂的下唇。
“我……”
他不知道。
罗德岛。她说的那个名字。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过这三个字,炭笔用力到纸面凹进去了一层。但写完之后他对着那三个字发了很久的呆——因为他连它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东?西?隔了几个区域?要走多久?这个世界没有手机导航,没有GPS,没有高德地图。他连卡格斯所在的精确位置都是靠大叔那张嘴才拼出来的,而大叔那张嘴的可信度平均值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我不知道。”
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尖有点热。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他确实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在脑子里做好了“要去”的决定。这个决策流程的严谨程度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完全靠一句话、一个人、一双眼睛就出发了?这不是他的风格。他的风格是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分析推演,是把每一条信息交叉验证三遍以上才会标注为“可信”。
但他确实已经决定了。
身体比脑子先动。又来了。
大叔看他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被麦酒染得发黄的牙齿。
“就知道你不知道。”
他把空掉的陶瓷杯往栏杆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双臂抱在胸前。那身补丁摞着补丁的褪色皮甲在晨光里显出了更多磨损的纹路,肩膀处有一块皮面已经起了毛,翻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
“大叔我啊,可当初是在一个叫'龙门'的大城市生活过的。”
他说“龙门”两个字的时候,声调拖得特别长,像在嚼一块回味无穷的太妃糖。那双眯缝眼里飘过去一层澪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怀念,比怀念重一些;不是遗憾,比遗憾轻一些。是那种你提起一个地名的时候,身体自动调用了二十年库存记忆的那个瞬间。
“龙门……”澪在嘴里滚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在笔记本上记过龙门——泰拉有数的大型移动城市之一,商贸枢纽,跟卡格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让我想想。”大叔仰起头,两只角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走廊的金属墙面上。他左手的食指在右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指甲碰到皮甲扣钉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想找到罗德岛……至少要穿过拉特兰。”
“拉特兰?”
澪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靠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两步跨到大叔跟前,仰着脸看他。他比大叔矮了大半个头,这个角度让他的银白发丝正好垂在眉骨上方,挡住了半只左眼,但他没空管它。
“然后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控制住的急。那种急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从胸腔底部直接窜上来的,带着三十一个夜晚翻来覆去的重量。
大叔低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不到二十公分对视了三秒。
大叔歪了一下脑袋,角根附近那块开裂的皮肤在动作中绷了一下。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巴做出了一个“哦”的形状但没出声。然后他侧过身,伸手去够栏杆上的陶瓷杯,拿起来翻转了一下——杯底朝天,一滴酒都没有了。
他盯着空杯子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曲线:从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到心痛不已。
“我忘了。”
澪的表情卡住了。
“或许……”大叔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瓷壁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圈暗淡的白。他的嘴角缓缓拉开,像一扇日久失修的卷帘门被人一点一点摇上去。“喝一杯就想起来了。”
那个笑容的完成度大约在百分之九十五——最后那百分之五被伤疤拉扯住了,卡在嘴角和脸颊的接合处,硬是把这张脸做成了一副“你不给酒我就把记忆带进棺材”的流氓表情。
澪的嘴巴微微张着,两排牙齿之间漏进去一缕冷风。
他的胳膊垂在风衣口袋外面,手指慢慢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盯着大叔看了五秒。
大叔回盯他。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大叔。”
“嗯?”
“你现在的表情,用我们那边的话讲,叫做——”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
“叫做纯纯的情绪勒索。”
大叔完全没听懂这个词,但丝毫不影响他把空杯子递到澪面前,用杯底对着澪的鼻尖晃了两下。
“勒不勒的我不知道,杯子空了我知道。”
走廊的风又灌了一阵进来,把澪银白色的发尾和风衣的下摆同时往右吹了三十度。远处卡格斯低矮的天际线上,第一缕完整的日光正从两栋楼的缝隙中间挤出来,照在走廊栏杆上积了一层灰的铁管表面。
澪闭上眼,又睁开。
他转身回了隔间。二十秒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他那只搪瓷杯,杯子里装着半杯他从公共水龙头接的凉水。
他把搪瓷杯递过去。
大叔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又抬头看了看澪。
“这是水。”
“嗯。”
“我说的是酒。”
“我知道。我没钱买酒。这是我仅有的。”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但他端着杯子的手稳得不行,没有一丝晃动。“你想起来就说。想不起来我自己去找别人问。卡格斯要死了,但还没死透。我总能找到知道路的人。”
大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风灌过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
然后大叔伸手接过了搪瓷杯,凉水一口灌了个干净,喝完还把嘴巴砸吧了两下,一副品鉴老酒的派头。
“行了行了。”他把空杯子塞回澪手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急什么急。”
他往栏杆上一靠,皮甲后背蹭在铁锈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条腿往前伸,脚尖翘起来,那对短角对着天空的方向,像两根歪掉的天线。
“从卡格斯出去往东南走,先进拉特兰的外围区。别走主路,走矿区边上那条旧货道,能省三天的脚程。”他伸出一根手指。“过了拉特兰的边界检查站之后沿着枯河道往南——河道干了七八年了,底部的石头被源石侵蚀过,有些路段晚上会发光,跟着光走就行。”第二根手指。“出了拉特兰的地界再往东走,大概……六天?七天?反正你会碰到一片废弃的中转站群落。”第三根手指。
他顿了顿,手指收回去,去摸下巴上的胡茬。
“罗德岛是移动的。不在一个地方待着。但是那些中转站群落里有人帮他们收信件、接联络。你到了那儿,报上来意,他们会安排。”
澪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脑子里已经自动启动了那套运转了一年的记录程序——方向、路线、节点、时间估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风衣口袋里活动,像在虚空中写字。
他需要回去拿笔记本。把这些全记下来。
“大叔。”
“嗯?”
“你一开始就记得。”
不是疑问句。
大叔的嘴角歪了歪,那道旧伤疤随着面部肌肉的运动弯成了一个弧度。
“水不错。”他说。“下次加点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