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凯尔希离开后的第三十一天。
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翻了很久的身,行军床的弹簧在他体重下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和谐)吟,后脑勺换了四个位置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墙板太凉,枕头太薄,脑子里那句“跟我相爱”像一根扎进指甲缝的倒刺,越想拔越往肉里钻。
然后他就掉进去了。
不是坠落的感觉。是下沉。像小时候在泳池里憋着一口气往水底沉,水面上的光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晃晃悠悠地铺满整个视野。睁开眼睛往上看,天空隔着那层水变得又远又软,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闷响和水压贴着耳膜的嗡嗡声。
光。到处都是光。
不刺眼,是那种被纱帘滤过一层的、带着暖意的光。像黄昏时分从客厅窗户倾倒进来的最后一把日照,把木地板上的灰尘都照成了金色。
画面开始动了。
不是流畅的、高清的那种动。是老式胶片放映机的动法——画面和画面之间有接缝,转动的齿轮偶尔会卡顿一下,颜色偏暖偏黄,边缘带着轻微的溶解感,像记忆本身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泡软。
一只手。
很大的、指节粗糙的手,牵着一只很小的手。那只小手的指甲剪得参差不齐,食指上贴着一块蓝色的创可贴——澪记得那个创可贴。便利店买的,一盒二十片,蓝色那款是限定的,印着某个当时很火的动画角色,他抢了最后一盒,把旁边那个小学生气哭了。
画面切了。
一双手臂把小小的他抱起来。女人的手臂,小臂内侧的皮肤细腻柔软,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颗浅褐色的痣。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腔的振动透过衣服传过来,她在说话,但声音听不清了。只剩下振动的频率,和洗衣液的香味。
他想看她的脸。
看不清。那个位置被光糊住了,什么都辨不出来,只有一团温暖的、柔和的亮。
画面又切了。
两个比他高半个头的身影。男孩的后脑勺有一个旋,头发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女孩的马尾扎得很高,走路的时候甩来甩去,橡皮筋上缀着一颗草莓形状的塑料珠子。他叫了一声什么,那两个身影同时回过头——
脸。还是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笑着的。那种回头看你的时候嘴角本能上扬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公交车的窗。
他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出一个扁平的圆。窗外的城市在移动。大厦往后退,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天光,从橙红到深紫依次排列,像一排竖起来的调色板。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路边摊——卖章鱼烧的三轮车上冒着白烟,老板正在翻面,酱汁受热后焦化的甜味他甚至能闻到,隔着梦境的薄膜都能闻到。
轻轨。
换成了轻轨的窗口。他的个子高了一截,膝盖顶着前排座位的靠背,书包放在腿上,耳机线从校服领口伸出来垂在胸前。窗外的铁轨往远处延伸,交错、分叉、又汇合,沿途的住宅区和商业街像卷轴一样缓慢展开。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穿着同样校服的人,肩膀碰了他一下,他转头,对方递过来一罐冰可乐——拉环已经拉开了,罐体外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可乐的气泡在舌面上炸开,呛得他鼻腔发酸。
这一切都在流动。
画面与画面之间的切换越来越快。不再是一帧一帧地走,而是像河水一样淌过去——教室、操场、便利店门口那台循环播放广告曲的音箱、课桌上堆成小山的参考书、黑板上某个老师写到一半没擦掉的方程式。
穿着相同制服的孩子们。走廊里的脚步声,此起彼落。有人在楼梯转角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回声里钝化成一团含混的温度。
考试周里教室后门悄悄递进来的面包。深夜亮着的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新消息的提示音每隔三十秒响一次,内容是友人发来的某个很蠢的表情包和一句“你睡了没”。
客厅。
沙发上挤着三个人。他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哥哥的胳膊肘,右边是姐姐盘起来的腿。电视屏幕上播着租来的碟片,画质不算好,字幕有时候会跟不上台词的节奏。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塑料保鲜盒里装着洗过的葡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出风口的风把姐姐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门开了。
门口传来钥匙落进托盘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由远及近。两个声音,一前一后。
“回来了——”
他和哥哥姐姐同时扭头往门的方向看。那两个走进来的人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还冒着热气的麻辣烫和一袋蜜瓜味的冰淇淋。
脸。
这一次他拼命地想看清那两张脸。
看不清。
光又来了。不是温暖的光了。是发白的、没有温度的、像医院走廊里那种日光灯管打出来的白。它从画面的边缘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客厅的墙壁、沙发的轮廓、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茶几上的西瓜、空调出风口飘动的碎发——
所有的颜色被抽走了。
所有的声音被抽走了。
所有的温度被抽走了。
剩下的只有白。
纯粹的、无菌室般的白。
澪的眼睛睁开了。
天花板。
发白的墙壁。略显破旧的地板——金属地板,接缝处渗出了锈迹,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躺在铺着变了色的床单的行军床上,床单被他攥成一团堆在胸口,像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动。
那些画面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像照相机的闪光灯留下的残影,闭上眼能看到,睁开眼也能看到,叠在这间逼仄的隔间的天花板上面。
公交车窗外的城市。轻轨靠背上可乐罐凝结的水珠。沙发上哥哥的胳膊肘。姐姐鬓角被空调吹起的碎发。门口钥匙落进托盘的脆响。麻辣烫塑料袋上的热气。
还有那些始终看不清的脸。
他的眼眶是干的。
这一点他很确定。一年前那种眼泪啪嗒往面包(和谐)皮上掉的状态早就过了。不是不想哭,是某个负责哭的零件在这一年里磨损到了极限,拧不出东西来了。
澪把手臂抬起来盖在眼睛上,前臂压着眉骨,手腕内侧贴着鼻梁。皮肤上残留着行军床弹簧印出来的红痕,指节因为长期握炭笔而起了薄茧。
“……啊。”
他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声音闷在手臂底下,被压扁了,传不出三十公分。
天花板上那片霉斑还在。窗外的天还是那个死人脸一样的灰。墙壁那头隔壁的住户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句什么,翻了个身,弹簧吱呀吱呀地响了三声。
他把手臂从脸上移开,偏头看向窗户。
脏兮兮的玻璃板外面,卡格斯的天际线低矮而密集,楼顶的排气管冒着灰白色的烟,远处那几处嵌死的齿轮结构在晨光里投射出巨大的、歪斜的影子。
一个普通人穿越到异世界,还是一个普通人。
这句话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年,每一个字的味道都已经尝遍了,嚼到最后只剩下纸浆的涩。没有金手指。没有外挂。没有屏幕角落弹出来的面板告诉他“恭喜你获得了某某能力”。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只是一本写了三分之二的笔记本、一身还没养好的伤、和一缕怎么也长不回黑色的白头发。
澪慢慢地坐起来。弹簧在他的体重下发出疲惫的金属嘶鸣。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伸展开,后背离开了贴了一整夜的墙板,肩胛骨的位置又酸又冷。
工具包靠在床脚。皮面上的磨损痕迹在晨光里显出了更深的凹槽,铁丝弯成的拉链钩子歪向一边。
他伸手把包拽过来,拉开夹层,摸出笔记本。
翻到她碰过的那一页。
毛边被压平的那一小截还在。纸面的纤维在那个位置呈现出不同的光泽,光滑的,像被指腹熨过。
他的拇指按在那截压痕上,指纹覆盖着她的指纹曾经覆盖过的位置。
梦里那些看不清的脸。
和那张在油灯下清晰到每一根睫毛都数得出来的脸。
澪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夹层,拉上铁丝钩子。
他弯腰够过床边那只搪瓷杯,杯底只剩一层浅浅的凉水,他仰头灌进嗓子里。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凉意从胸腔一直蔓延到胃底,把梦里残余的那点温度彻底冲散了。
他把杯子搁回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小腿上那些旧伤留下的疤痕在早晨的低温里绷得发紧,他活动了两下脚踝,脚趾在凉透了的金属地板上蜷缩起来。
窗外又开始起风了。风裹着看不见的东西,扫过窗户玻璃上积攒了一层的灰,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那间只够放一张行军床的隔间正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有些开裂,手背上青筋浅浅地浮着,掌心里打零工磨出的茧摸上去硬邦邦的。
这双手搓不出火球,画不出法阵,连个像样的拳头都攥不紧。
但是这双手分过面包,扛过箱子,递过水壶,一笔一笔地在笔记本上写满了三分之二的字。
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罗德岛。”
他小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一圈墙壁,被铁皮吸收掉了大半,只剩一点尾音还黏在他的舌尖上。
他不知道罗德岛在哪里。
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个说“跟我相爱”的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唯一知道的是——梦里那些脸他已经开始看不清了。而那张墨绿色眼睛的脸,闭上眼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