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格斯的城门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准确地说,是在那面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的右侧后视镜里,被那道裂纹劈成两半的城门越缩越小。左侧后视镜的位置只剩一截断支架,所以澪只能用这面裂了的镜子回头看。
大叔站在城门口的岗哨旁边。
那个身影在后视镜里已经小到只剩一团补丁色的色块了,但澪还是能辨认出他的动作——他在挥手。不是普通的挥手,是把手里那块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灰色抹布举过头顶,大幅度地左右摇摆,幅度大到两根短角都跟着晃。
他嘴巴在动。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引擎咳嗽般的噪音,澪什么都听不见。但他看得到那张脸上的口型。
“记得回来看看——”
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
那块抹布在风里抖着,像一面投降用的小白旗,又像晾衣绳上最后一块还没干透的旧布。大叔挥了很久。久到城门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条暗色的横线了,后视镜裂纹里那团补丁色的色块还在动。
澪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扯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荒野。
从卡格斯出来之后的世界长这个样子——土是灰黄色的,不是沙漠那种干净的黄,是掺了铁锈和废矿渣之后的那种脏黄。地面上散布着被天灾啃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的岩层整块翻起来了,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底下顶穿了一拳,碎石沿着裂口向外溢了一圈。远处的地平线低得离谱,天和地之间那条分界线又平又直,像有人拿刀在灰色的幕布上横着划了一道。
引擎在他屁股底下兢兢业业地哆嗦着。
整辆车的震动频率介于“按摩椅最低档”和“地震预警”之间,方向盘传上来的手感像握着一只正在打摆子的铁棍。仪表盘上的指针全部失灵了——油量表的针卡在满格不动,转速表的针在零和六千之间反复横跳,速度表干脆躺平了,指针耷拉在最底下,跟这辆车的精神状态保持了高度一致。
澪的脸色不太好看。
具体来说,他的脸色经历了出城时的铁青、上路后的铁灰、第一次抛锚时的铁黑三个阶段。现在正处于第四个阶段——一种超越了所有金属色系的、无法命名的颜色。
因为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第一次停在出城二十分钟后。引擎突然发出一声像踩到猫尾巴的尖叫,然后整辆车在路中间打了个嗝,熄火了。澪趴在引擎盖上捣鼓了半个小时,手上蹭满了黑色的机油,最后发现是一根不知道什么管子松了,他用铁丝缠了三圈固定住,车又抖着活了。
第二次停在一个小时后。车没熄火,但右后轮——就是那个比其他三个大一号的轮子——开始发出一种诡异的节奏性敲击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轮毂里面敲门。澪停下来检查了十五分钟,没找到原因,但敲击声自己停了。他决定不深究。
第三次就是现在。
车又熄了。
熄在荒野正中间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上。引擎咳了最后一声,像一个老人说完遗言,然后彻底安静了。
澪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银白色的那缕发丝垂下来贴在方向盘表面的裂纹皮套上,他的肩膀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奸商。”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能把钢筋咬断的恨意。
他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把门推开下了车。门又发出了那声铁皮猫被踩尾巴的惨叫,他已经懒得在意了。绕到车头,打开引擎盖。一股热气裹着机油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他眯起眼。
他蹲下去,两只手撑在保险杠歪掉的那端,脑袋探进引擎舱里。
视线在管线和零件之间扫了一圈。他对机械的了解全部来自过去一年在废料场分拣时积累的野路子经验,水平大概相当于“能分清哪个是螺丝哪个是螺帽”。但这辆车的结构比废料场那些报废机组简单得多,简单到他怀疑它的设计理念就是“能少一个零件就少一个零件”。
问题找到了。还是那根管子。铁丝缠的固定松了。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截备用铁丝,弯腰伸手进去重新缠。指节蹭过滚烫的机体表面,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缩手。缠了五圈,拧紧,用力拽了一下确认不会再松。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膝盖的位置沾了两块泥。
荒野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掀起风衣的下摆,灌进他后颈和领口之间那道缝隙里,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他打了个哆嗦,拉了拉领口。
重新上车。拧钥匙。
引擎咳了三声。
第四声的时候活了。
车身开始抖,零件开始响,那个完整的、由无数细碎金属声组成的交响乐重新奏了起来。澪的屁股在震动的座椅上被颠了两下,他伸手去够方向盘,挂挡,松手刹——手刹的拉杆表面包裹的橡胶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芯——踩油门。
车往前走了。
走了二十米之后他想起来自己渴了。
水壶放在副驾驶座上。一个铝制的旧水壶,壶身上的漆掉了一半,盖子是拧的那种,拧的时候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向副驾驶的方向去够水壶。路面不平,车在颠,他的手指碰了两次壶身都没抓稳,第三次终于勾住了壶盖的环——
手肘碰到了什么。
副驾驶座前方的手套箱。
更准确地说,是手套箱下方一块面板的边缘。他的肘尖磕在那块面板的接缝处,力道不大,但那块面板发出了一声卡扣弹开的“咔”,然后它翻下来了。
露出里面一个暗格。
澪的左手停在半空中,水壶还勾在指尖上,没拿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暗格里。
然后他的脚松开了油门。
车速慢下来,从二十码降到十五码,降到十码,降到五码。
他把水壶放下了。右手也离开了方向盘。整辆车在荒野的土路上以接近步行的速度往前溜,引擎的抖动变成了怠速时那种低沉的、含糊的嘟囔。
暗格里面。
整整齐齐地码着龙门币。
三十万龙门币。
每一摞都用旧报纸条捆着,纸条上还写着数额。字迹是大叔的——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的手写体,澪帮他代写过几封信,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一摞、两摞、三摞。
他没数。不用数。那个体积、那个摞法、那个旧报纸条的捆扎方式——就是三十万。一分不少。
车停了。
引擎还在怠速运转,但澪的脚已经从油门上完全移开了,踩在了驾驶座底部那块磨穿了一半的脚垫上。
他坐在驾驶座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搁在大腿上,右手搭在手刹旁边。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过去,后脑勺抵住那个塌了一半棉芯的头枕。
他没有说话。
荒野的风从前挡风玻璃右下角那块缺口吹进来——纸板和胶带在风里掀了一下,半开半合——带着灰土味的空气灌进车厢里,吹过他的脸,吹过他额前那缕银白的发丝,吹过他盯着暗格里那些钱一动不动的眼睛。
旧报纸条上的字迹在颠簸中微微抖着。
大叔的字。每一笔都用力过头,像是手上没有轻重概念的人写的。
他想起大叔接过搪瓷杯里那半杯凉水时咕咚灌下去的样子。想起他说“水不错,下次加点冰”时嘴角那个被伤疤拉扯住的弧度。想起走廊上那句“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声音低到差点被齿轮的嗡鸣盖过去。
想起城门口那块灰色的抹布,在风里抖着。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又来了。跟那天晚上一样,硬邦邦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伸手把那块翻下来的面板推回去。卡扣重新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暗格被盖住了。龙门币被盖住了。旧报纸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被盖住了。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把堵在那儿的东西往下冲了冲。
没完全冲下去。但够了。
他把水壶放回去,两只手重新握上方向盘。
挂挡。踩油门。
引擎从怠速的嘟囔切换成工作状态的咆哮——虽然这辆车的咆哮听起来更像哮喘——车身哆嗦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土路在车轮底下往后退,灰黄色的荒野在前挡风玻璃里铺展开来,地平线低而远,天空灰得均匀。
澪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没有人看得到。但如果有人坐在副驾驶座上,从侧面看他的脸,会发现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微妙的、不自觉的、像是被风吹歪了的那种翘法。
他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过去在副驾驶座下方那块面板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拍一个朋友的肩膀。
然后手收回来,继续握方向盘。
车往东南方向开去。
后视镜裂纹里的卡格斯已经彻底消失了。前方的路又长又直,看不到尽头。引擎在他脚下忠实地哆嗦着,零件忠实地响着,那个大了一号的右后轮忠实地转着。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回来的时候,给大叔带壶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