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没有燃烧充分的柴火,引出的黑烟重得能呛死人。
粟原秋铃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小臂,上面溅了几个小红点,是刚才热油崩的。她手里攥着把铁铲,正给锅里那条鲈鱼翻面。鱼皮已经煎得焦黄,滋滋啦啦地冒着油花,姜丝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在低矮的屋顶下打转。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
“鱼还没好,”粟原秋铃没回头,手里铲子压着鱼尾巴,不让它卷起来,“先去洗手,脸上全是灰。”
身后没动静。只有那种很轻的、指甲抠木头的声响——咔、咔、咔。
粟原秋铃的手顿了顿。她太熟悉这声音了,翼虎宗维每次心里头窝着大事,手指头就会不自觉地抠门框。在千久里城那会儿,他决定要不要让她那个混账兄长支援时,也是这个动静。
“进来,”她声音放软了点,但还是没回头,“站在那儿喂蚊子?”
翼虎宗维终于动了。他侧身挤进厨房,门楣矮,他得低着头。身上那套铠甲没卸,肩胛处的铁叶蹭到门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伢子,手时不时藏在背后。
“秋铃...”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粟原秋铃把鱼盛进陶盘,动作很慢,鱼尾巴断了一截也没在意。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把油腻腻的铲子,抬眼看他。
就这一眼,翼虎宗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看见她额头上沾着烟灰,刘海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眼睛很亮,亮得让他心虚——那双眼睛好像早就知道了什么,正等着他开口。
“说吧,”粟原秋铃把铲子往灶台边一搁,发出“当啷”一声,“主家来人了?送你金子还是送你刀?”
翼虎宗维喉结滚了滚,从背后把那卷绢布掏出来,没敢递给她,就捏在手里,指节发白:“...是婚书。主家的长职殿...要把他的女儿嫁给我。当正室。”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厨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油烟味儿突然变得特别重,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粟原秋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锅里剩下的油都开始冒烟。她忽然伸手,不是去接婚书,而是拿起了旁边的菜刀,开始切案板上的葱段。刀刃落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一刀都切得极重,葱段跳起老高,有几段滚到了地上。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那恭喜殿下。攀上主家的高枝,以后就是神保家的一门众了。”
这话说得翼虎宗维心里不是滋味。他上前半步,想抓她的手,粟原秋铃却正好转身去够酱油瓶,避开了。
“秋铃,你听我说,”翼虎宗维站在她身后,近得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油烟味,“我这回没得选。刚才那架势,我要是不答应,就是抗命,传回主家耳里就是造反。咱们现在...还没准备好。我...”
“我知道,”粟原秋铃打断他,倒酱油的手很稳,但瓶口在微微抖,褐色的液体在盘子里积了一小滩,“你不用解释。我懂。”
她转过身,背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个防御的姿势。她看着翼虎宗维的眼睛,嘴角甚至还往上扯了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粟原家的女儿,本来就是附庸出身,给你当个侧室...哦,说不定侧室都算不上,就是个暖床的。现在主家公主要来,我收拾东西滚去偏院,不是应该的么?”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翼虎宗维脸上。他看见粟原秋铃眼里竟然起了水光,她眨了眨眼,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可鼻尖还是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翼虎宗维急了,伸手去扳她的肩膀,“我从没把你当...”
“那你把我当什么?”粟原秋铃猛地挣开他的手,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颤音,“当军师?当侍卫?还是当个随便睡睡的丫头?翼虎宗维,我跟着你从千久里爬悬崖,刚从鞍川城那边的死人堆里滚过来,我他妈...”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转过身去,肩膀绷得紧紧的。翼虎宗维看见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动作飞快,但手腕上沾的油烟蹭到了眼角,大概是辣得疼,她皱着脸,吸了吸鼻子。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粟原秋铃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对着那盘凉了的鱼说话,“我...我哥都说过,粟原家本就是小门小户,我能给你当个侍婢就算高攀。主家的公主...那才是门当户对。我 ...我认。”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干了,只有眼眶还红着:“但我就是...就是有点恶心。不是恶心你,是恶心这世道。凭什么...凭什么我砍人杀人比男人还狠,到头来还得给什么狗屁公主腾地方?”
翼虎宗维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身上的铠甲沉甸甸的,压得人想跪下去。他看着粟原秋铃,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硬气,心里头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
他低下头,没说话,但感觉嗓子里哑得不成样子。
“行了,”粟原秋铃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把胸腔里的气全吐空了。她拿起筷子,戳了戳那条已经凉透、皮都皱了的鱼,“别演了。你心里头那愧疚,留着自己晚上磨牙用。现在,吃饭。”
她把盘子往他怀里一塞,动作很重,汤汁洒在他铠甲上,油腻腻的。
翼虎宗维接住盘子,没动筷子,眼睛还粘在她脸上:“你...不走?”
“走哪儿去?”粟原秋铃白了他一眼,开始收拾灶台上的狼藉,把菜刀剁进木头里,“回粟原城?让我哥笑死?还是去当尼姑?我没那么没出息。”
她顿了顿,手里捏着个蒜头,没剥,只是捏着,关节发白:“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翼虎宗维立刻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合理我就答应。”
“以后再给我加两座城,”粟原秋铃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红,而是一种狠厉的亮,“以后你扩张,不管是打下来的还是骗过来的,给我两座城。不是给我住,是给我管。我要当城代,不是当什么侧室夫人。随便哪儿,不求富,要稳。”
她走上前,手指头戳在翼虎宗维的胸甲上,力道很重:“这就是…我的新要求。”
翼虎宗维愣住了。他设想过她哭,她闹,她甚至拿刀砍他胸甲,但没想过她还要城。这女人...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你...要当城主?”
“不行?”粟原秋铃挑眉,手指头还戳在他胸口,“我能带兵,能算粮,能修城墙。在后勤上比你会的多。不亏。”
翼虎宗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还带着红丝但已经燃起火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一上午的大石头,裂开了一道缝。他伸手,这次没被她挣开,握住了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心是练弓练出的茧,有些粗糙但热乎。
“行,”他说,声音稳了下来,“两座城。合理。”
粟原秋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住了:“这还差不多。要是敢食言...”
“到时候,你就拿箭射穿我俩边的肩膀,”翼虎宗维接话,手指头摩挲着她手背的茧子,“对称。”
粟原秋铃终于笑了,虽然眼眶还红着,但眼睛弯了:“滚去吃饭,鱼都凉了。凉鱼吃了拉肚子,我可不管你。”
她抽出手,推了他一把,转身继续去收拾那堆葱段。翼虎宗维捧着那盘凉透的鱼,站在厨房中央,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油烟味也没那么呛人了。
“秋铃,”他又喊了一声。
“干嘛?”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盐和姜放多了,”翼虎宗维咬了一口鱼,嚼着,“真的。”
“爱吃不吃,”粟原秋铃背对着他,肩膀抖了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笑劲儿,“下次都给你放半斤,齁死你算了。”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烈,把厨房的阴影缩得小小的。黑烟还在飘,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个站着吃凉鱼,一个背对着切葱,只有刀刃落在木头上的笃笃声,和咀嚼的细微声响,混在午后的闷热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