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金线。翼虎宗维盘腿坐在案几前,手里捏着半块烤饭团,饭团是粟原秋铃刚捏的,外层烤得焦黄,里头还温着,咬下去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 “盐放多了。”翼虎宗维嚼了两下,眉头皱得跟树皮似的,“齁得慌。” 粟原秋铃正坐在窗边梳头发,木梳子在黑发里一上一下,她头也不回:“您可真是,爱吃不吃。城里存盐多,不吃白不吃,反正下一批盐引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这女人...”翼虎宗维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越来越像通景他夫人了。我小时候天天是她做饺,做饭只管饱,不管味。” “那你找她去啊,”粟原秋铃转过头,嘴角翘着,眼睛却瞪着,“看她现在还有没有力气给你捏饭团。” 翼虎宗维被噎了一下,灌了口凉水把饭团冲下去。这丫头片子说话越来越冲,自从在高松城那会儿跟他签了那笔“利息”账,现在连装都不装了,活像个债主。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还有昨晚上没睡好留下的青影。 “昨儿又熬夜看地图了?”翼虎宗维问。 “看了,”粟原秋铃把头发挽起来,用根竹簪子别住,“守山城那边...真就眼睁睁看着石动山搬空?” “搬不空,”翼虎宗维抹了抹嘴,手指头在案几上画圈,“但咱们现在去抢,就得跟畠山家翻脸。黑田将监那老狗虽然半死不活,石动山手里还有千把号人,真咬起来...疼。” 粟原秋铃走过来,把他面前的碟子收走,动作麻利:“疼也得吃。我去看看中饭吃什么,厨房里有条鲜鱼,早上刚送进来的,给你烤了还是煮了?” “烤的,多放姜,”翼虎宗维站起来伸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我去前院转转,看看秀藏那个黑脸鬼把练兵场折腾成什么样了。” “去吧,”粟原秋铃端着碟子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要是回来晚了,鱼凉了我可不热。” “知道了,管家婆。”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空气热得能煎蛋。翼虎宗维刚从练兵场回来,一身汗臭,铠甲都没卸,就想往天守阁里钻。刚到楼梯口,一个小姓跟个兔子似的从廊下窜出来,差点撞他身上。 “慌什么!”翼虎宗维一把揪住小姓的后领。 “主、主公!”小姓脸憋得通红,手指头直哆嗦,“通景大人...还有重纲大人...都在议事广间...主家的使者...使者到了!” 翼虎宗维的手松了半寸:“主家?神保家?” “是!打着黄白旗进的城,还...还抬着箱子,说是贺礼...” 翼虎宗维心里咯噔一下。贺礼?这节骨眼上,神保长职那老狐狸不琢磨着怎么收他的兵权,反倒送贺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往广间赶,木屐踩在地板上啪啪响。 议事广间的门敞着,里头跪着个穿深色水干的中年人,看着面生,但衣服料子挺讲究,袖口绣着神保家的家纹——三叶葵。翼虎通景坐在主位侧首,手里转着念珠,脸色有点怪;朝闻重纲坐在另一边,手指头在算盘上胡乱拨拉,显然心不在焉。 “主公!”两人看见翼虎宗维进来,都站了起来。 翼虎宗维摆摆手,眼睛盯着那个使者。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但跪姿笔挺,透着股子官气。 “这位是?”翼虎宗维盘腿坐下,铠甲还没卸,压得膝盖有点疼。 “在下藤田传右,”那人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贴到地板,“奉神保左京大夫长职公之命,特来向翼虎殿下问安,并...传达一件喜事。” “喜事?”翼虎宗维端起小姓递来的茶,没喝,只是闻着味儿,“什么喜事?主公又打下了哪座城?” “非也,”藤田传右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缝,“是...联姻之喜。主公念及翼虎家世代忠勤,又闻殿下英年未婚,特将家中小女,年方十六的神保樱姬,许配于殿下为正室。这是婚书,这是礼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布,双手捧着往前递。 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翼虎宗维手里的茶碗僵在半空,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慢慢放下碗,没接那婚书,先看向翼虎通景,又看向朝闻重纲。两个家老的脸色都很精彩——通景的念珠不转了,重纲的算盘珠子掉了一颗,在地上滚得滴溜溜转。 “联姻?”翼虎宗维的声音有点飘,像是没听懂。 “正是,”藤田传右往前蹭了半步,把绢布放得更近了,“主公说,翼虎家如今兵强马壮,正需一位贤内助主持中馈。樱姬姑娘温柔贤淑,精通女红与和歌,定能辅佐殿下成就大业。此外,主公还备下嫁妆五十匹越后绉纱、十五根金条,另有宝马一匹,以示诚意。” 翼虎宗维盯着那卷绢布,脑子里嗡嗡响。神保长职的女儿?嫁给他?这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他太清楚了——这是要在他枕边安个眼睛,顺便用这门亲事把他拴住,让他不好意思再往前啃神保家的地盘。万尾城、千久里、湖光城...这些刚打下来的地,要是成了“主家女婿”的地盘,那性质就变了。 “殿下,”藤田传右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股子蜜糖似的黏糊,“主公还说,下下月十五是个吉日,请您务必移步富山城,亲自迎亲。届时...主公还想与您详谈万尾城的防务,毕竟,那是...咱神保家的北大门嘛。” 最后几个字咬得轻,但像针一样扎进翼虎宗维耳朵里。他忽然觉得铠甲勒得慌,喘不上气。这哪是联姻,这是逼他表态——要么当乖女婿,把新筑万尾城交回去;要么...就是撕破脸。 “主公...”朝闻重纲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翼虎宗维抬手制止了他。他盯着藤田传右那张笑脸,忽然笑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好事啊。主公厚爱,宗维...感激不尽。” 他伸手,接过了那卷婚书,入手沉甸甸的,像接了个烫手山芋。 “回去禀报主公,”翼虎宗维把婚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就说翼虎宗维...领旨。下下月十五,必当亲赴富山城,迎娶氏姬姑娘。万尾城的事...咱们当面聊,聊透彻。” 藤田传右大喜,连连叩头:“殿下英明!主公闻此喜讯,定然欣慰!那在下...就回去复命了?” “去吧,”翼虎宗维挥挥手,“让厨房给你备点干粮,路上吃。这天气,别渴着热着。” “谢殿下体恤!” 使者退出去后,广间的门一关,翼虎宗维脸上的笑立马没了。他把婚书往矮几上一扔,像是扔条死蛇,然后一屁股坐下,铠甲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主公,”翼虎通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平缓的说到“这事儿...大了。” “我知道,”翼虎宗维揉着脸,声音从手掌里透出来,闷闷的,“长职那老东西,是想用根绳子套我脖子上。” “那您还答应?”朝闻重纲朗声道,“这要是娶了,万尾城一代给还是不给?给了,咱们北边门户大开;不给,就是抗旨不尊,主家就有借口调兵来剿...” “不答应行吗?”翼虎宗维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刚才那架势,我要是说个‘不’字,使者回去怎么禀报?神保长职立马就能说咱们反了,正好借着收拾鞍川家的余威,把咱们也一勺烩了。咱们现在...还没准备好跟他翻脸。” 他抓起婚书,又扔下:“先拖着。答应是答应了,但怎么娶,娶回来怎么安置,那是另一回事。秋铃那边...” 提到这个名字,他突然停住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刚才还热热闹闹讨论嫁妆和防务,这会儿他突然想起来,粟原秋铃还在厨房给他烤鱼呢,多放姜,她说过的。 “秋铃那边...”翼虎通景叹了口气,“怕是不好交代。这丫头性子烈,知道您要娶主家的公主...勉不了和你计较一翻。” “我知道,”翼虎宗维站起身,铠甲哗啦响,“我去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两个家老:“这事儿,先别传出去,特别是...别让厨房那边知道。让她先把鱼烤了,我...我得想想要怎么吃这顿饭。” 说完,他拉开门,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远处厨房里飘来烤鱼的香味,混着姜丝的辛辣味,顺着风飘过来,闻得人鼻子发酸。 翼虎宗维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卷烫手的婚书,突然觉得,这正午的太阳,冷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