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叫得嗓子都哑了。
富山城天守阁三层的广间里,神保长职神保家的现任家主。他把外褂脱了扔在一边,只穿着件素色的单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那是二年前与一向一揆作战,在安居城下被流矢擦的。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碗凉茶,茶叶是去年留存的下等货,泡得发苦,但他喝得挺香,一口一口地漱着喉咙。
“还没到?”他放下碗,手指头敲着几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回主公,已经过了勝舆寺的桥,”跪坐在下首的奉行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前队的旗帜都瞧见了,打着‘神保’的黄白旗,后队压着俘虏和粮车,估摸酉时能进城门。”
神保长职“嗯”了一声,伸手去够墙上挂的地图。那图是旧的,羊皮纸都发黄了,上面用朱笔圈着三个新添的墨点:火宫城、放生津城、伏木馆。他盯着看了半晌,手指头在“伏木馆”那个点上摁了摁,摁出一个汗印子。
“这三块地,”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昨晚没睡好,“拿下了就得有人看着。长船那边催了两次,说他的人马在外头飘了三个月,想回家收麦子。”
奉行低着头:“是。那这三城的守将...”
“给长赖。”神保长职没犹豫,抓起矮几上的扇子,啪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我那表弟,上月刚从加贺国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正好,让他去火宫城待着,顺便看着放生津和伏木馆。都是亲戚,肥水不流外人田。”
奉行嘴角抽了抽,似乎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有话就说,”神保长职瞥他一眼,“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是...”奉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长赖大人确实骁勇,但火宫城那地方...紧挨着翼虎家的地盘。那翼虎宗维,如今占了小浦城、修建了万尾城,还有千久里等等,能动员的总兵力...据忍者回报,说快三千了。长赖大人手里就五百人,万一...”
“万一什么?”神保长职把扇子往矮几上一拍,茶水溅出来几滴,“他翼虎宗维是我神保家的家臣!我当年给他爹一口饭吃,如今他翅膀硬了,还能反了天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指头在地图上移了移,挪到了“千久里城”那个位置,眉头皱成了疙瘩。
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蝉鸣撕心裂肺地响。一个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碗新茶,又退出去,带上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神保长职盯着那道茶碗里浮着的茶叶梗,忽然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也对。那小子,现在不是当年的小鼻涕虫了。万尾原一战,他连反贼鞍川清房都咬下一块肉来,狩野家被他当枪使,畠山家来的石动山那老狐狸都得看他脸色。这么养着...迟早养出第二个鞍川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富山城地势高,能看见远处射水郡的平原,绿油油的稻田一直铺到天边。那儿以前是他神保家的粮仓,后来鞍川家叛了,丢了一年多,如今好不容易收回来,却多了个翼虎家蹲在平原后的山中间,像根刺。
“主公,”奉行往前蹭了半步,“要不...派个人去敲打敲打?让他把万尾城或者太田城交出来?那地方卡着北边的道,太要紧...”
“敲打?”神保长职冷笑一声,手指头抠着窗框上的木纹,“拿什么敲打?他手里近三万石高,兵强马壮,咱们刚打完仗,败了从越后来的长尾家和惟名家,胜了反贼鞍川家,人困马乏。这时候去敲打,是逼他提前反。”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阴影显得有点重:“得换个法子。硬的不行,来软的。”
“您的意思是...”
“联姻。”神保长职走回席子前,盘腿坐下,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我那儿有个侄女,今年十六,长得...还算端正。我把她认做女儿,把她嫁给翼虎宗维,当正室。这样算,咱们神保家是主家,他是主家一门众,这门亲事,算他高攀,但面子上得让他过得去。”
奉行眼睛瞪圆了:“这...这能成吗?翼虎宗维那性子,听说野得很,他会肯娶咱们家的公主?何况...咱们家的公主,嫁给一个臣属下臣的家主,是不是...”
“是不是跌份?”神保长职替他把话说完,咧了咧嘴,露出颗缺了角的牙,“跌份也得跌。如今这世道,不是比谁面子大,是比谁能活。把侄女嫁给他,一是稳住他,让他念着吃咱们的饭长大的情分;二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二是放个眼睛在他枕边。那小子身边据说有个粟原家的丫头片子,挺有主意。咱们家的闺女去了,不能让她专美于前。家里的事儿,枕边人最清楚。他要是真有了二心,咱们能早一步知道。”
奉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主公高见...那,这书信...”
“我写,”神保长职伸手,“拿纸笔来。就说我神保长职,念他翼虎家世代忠勤,如今功绩卓著,特赐婚神保氏女,以示恩宠。让他准备准备,下个月...不,下下个月,挑个吉日,来富山城迎亲,顺便...把万尾城的筑城事项和防务,跟我当面汇报汇报。”
纸笔递上来,神保长职握笔的手很稳,但写字的时候有点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到纸上。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交给奉行:“加急,派快马,走小路,别让人瞧见。特别是...别让石动山的人截了去。”
“是。”奉行捧着信,像捧着个烫手山芋,刚要退,又被叫住。
“等等,”神保长职揉了揉太阳穴,“再附一份礼单。送五十匹上好的越后绉纱,十根左右的金条,还有...把我那匹黑马也给他。那马性子烈,他年轻人骑正好。”
“黑马?那可是您的心头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神保长职摆摆手,重新端起那碗苦茶,一饮而尽,“去吧。趁天还没黑,把事儿办了。这射水郡...总算能喘口气了。”
奉行退出去后,天守阁里又剩下神保长职一个人。他听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把蝉鸣都晒蔫了的声音,忽然觉得那股子闷热劲儿更重了。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翼虎家的墨点,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圈,又狠狠戳了一下。
“小子,”他对着空屋子嘟囔,“别逼我等真的动刀子。”
暮色慢慢爬上来,把富山城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投到射水郡的方向。那匹被送出去的黑马,此刻正在城里的马厩里打着响鼻,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跟一场政治婚姻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