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闷热得像口扣在头上的铁锅。
翼虎山城的天守阁二层,翼虎宗维盘腿坐在竹席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梅子泡饭,碗里插着双竹筷,半天没动。他手里攥着把竹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股子梅雨后的潮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粟原秋铃坐在他斜对面,正在剥一颗煮鸡蛋。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胴衣,头发随意挽着,露出截白生生的脖子,上面还沾着点今早练刀时溅的泥点子。
"吃不下?"她抬眼瞅了瞅翼虎宗维,手指头一弹,鸡蛋壳飞进旁边的竹篓里,"从早上开始你就数米粒,碗里的饭还是那么多。"
"热得慌。"翼虎宗维把扇子一合,扇骨敲在手心里," 心里头不踏实。守山城那边...应该有信儿了。"
话音没落,楼梯口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笃、笃笃。是翼虎清康的暗号。
"进。"翼虎宗维坐直了身子。
翼虎清康像道影子似的从廊下闪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热气。他今天没穿那身黑,换了件深褐色的水干,但袖口和裤脚都湿着,显然是刚从雨里赶回来——虽然天已经放晴,但林子里的泥水还没干透。
"主公,"清康跪坐在门槛边,没往里走,像是怕身上的泥污了地板,"守山城的信,带来了。"
"说。"翼虎宗维把泡饭碗推到一边。
"昨夜...狩野家夜袭西砦,"清康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账本,"打到天快亮的时候,没攻下来。黑田将监跟平山昌树单挑,被捅穿了肚子,抬下去的时候快没气了。小林信夫也挂了彩,肚子上开了道大口子。狩野家出去快一千号人,能站着自己走回来的...不足四百,剩下的要么躺着,要么填了城墙根的土。"
翼虎宗维的手指在扇骨上顿住了。粟原秋铃手里的鸡蛋也忘了吃,悬在半空中。
"守山城呢?"翼虎宗维问。
"开了。"清康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展开来,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个圆圈,"今早...不,昨儿后半夜,鞍川家的二少主派了心腹,打着白旗去了石动山的大营。条件谈妥了,开城投降,臣属于畠山家。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搬粮食了。"
翼虎宗维盯着那块布看了半晌,突然用扇子一拍大腿:"召集家老。通景大人,重纲大人,还有...在城里的都叫上。一炷香内,到这儿来。"
"是。"清康收起布,又幽灵似的退了出去。
粟原秋铃把鸡蛋搁进碗里,擦了擦手:"狩野家这就...废了?"
"半废。"翼虎宗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翼虎山城的天守阁不高,但也能看见远处的山脊。他指着东北方向,"一千人折了快六成,黑田将监那老狐狸要是死了,狩野家就剩下个空壳子。没个拿得出手的智囊老将,光靠狩野亲信那个半吊子,半年内别想再组织起像样的攻势。"
"那咱们..."
"得重新算账。"翼虎宗维转过身,眼神比刚才亮,"去叫人吧,把地图摊开。"
一炷香后,天守阁里坐满了人。
翼虎通景坐在翼虎宗维左手边,手里转着串念珠,珠子被他盘得发亮。朝闻重纲坐在右侧,面前摆着个漆盘,盘里是几颗算筹,手指头正无意识地拨拉着。另外还有两个中级武士,坐在下首,腰挺得笔直,但眼睛都盯着翼虎宗维面前的地图。
"事情清康说了,"翼虎宗维没废话,用扇子尖点了点地图上标着"守山"的那个墨点,"狩野家昨夜栽了大跟头,黑田将监生死不明,小林信夫重伤。眼下他们残兵撤回小愿城方向,短期内...怕是连城门都守不严实。"
"快六百多条人命..."朝闻重纲咂了咂嘴,手指在算筹上比划着,"狩野家总共才两千多兵士(榨干领地全力征兵下)。这一下去了三成,还都是精锐。算上伤员,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气来。"
"不止,"翼虎通景缓缓开口,手里念珠停了,"黑田将监是狩野家的脑子。脑子没了,剩个身子,再壮也是废物。狩野亲信那小子...守成尚可,进攻?他没那个魄力,也没那个眼力。"
"那就是说,"翼虎宗维用扇子在狩野家的领地范围上画了个圈,"咱们这个盟友,暂时指望不上了?"
"指望不上,"朝闻重纲摇头,"不光指望不上,还得防着。他们残了,怕咱们趁机吞他们地盘。人心隔肚皮,现在这局势..."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翼虎宗维点点头,扇子尖移到了守山城的位置:"那这儿呢?畠山家吃进嘴了,他们会怎么嚼?"
阁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从窗外拼命往里钻。
"石动山那老狐狸,"翼虎通景眯起眼,"他费这么大劲,可不是为了在前线养条看门狗。鞍川家跟他有杀子之仇...虽然对外说是伏兵误杀,但明眼人都知道,石动山是故意的。留鞍川家在前线,就是留了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炸他脚后跟。"
"所以?"翼虎宗维看向粟原秋铃,这丫头正托着腮帮子听,见他看过来,撇了撇嘴。
"所以肯定要移封啊,"粟原秋铃没客气,手指头在地图上往西北一划,"畠山家的大本营在能登国,离这儿隔着山隔着海。把鞍川家扔到能登去,既显得他畠山家和他石动山宽宏大量——哦,还给鞍川家留了条活路,没赶尽杀绝;又把烫手山芋扔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抬头看看翼虎宗维:"能登国是畠山家的腹地,鞍川家去了那儿,就是龙游浅滩,虎落平阳,由不得他们蹦跶了。二少主...哦,现在该叫鞍川殿了,他就算想报仇,也得先问过石动山的眼线同不同意。"
"正是此理,"朝闻重纲捋着胡子,"而且,守山城这地方,石动山不会留给自己守。他畠山家的兵从能登过来,路途遥远,守这儿不划算。我估摸着...他要么派个心腹家臣来坐镇,要么...干脆把这城送给咱们或者狩野家,当个人情,换咱们别去碰他的后背。"
"送给咱们?"下首的一个武士瞪大眼,"能有这好事?"
"未必是白送,"翼虎通景冷冷地说,"可能是换,也可能是借。但不管怎么着,守山城这块骨头,现在卡在石动山嗓子眼里,他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咱们得想好,是要这块地,还是..."
"还是让畠山家欠咱们一个人情,"翼虎宗维接过话头,扇子"啪"地合上,"眼下狩野家残了,咱们要是再跟石动山硬碰硬,就算赢了,也是惨胜。不如...让他把鞍川家挪走,咱们腾出手来,先把狩野家那几块肥地消化了?"
"主公的意思是..."朝闻重纲眼睛一亮。
"意思是,"翼虎宗维坐回席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梅子泡饭,终于扒拉了一口,"让石动山去折腾鞍川家吧,把他们扔回能登国养老。咱们呢,趁狩野家病,要他们命...哦不,要他们点实惠的。小愿城那边,黑田将监一倒,防线跟筛子似的,咱们不去戳两下,对不起他这番'苦战'。"
"那守山城..."粟原秋铃问。
"先晾着,"翼虎宗维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让石动山去搬,去腾,去折腾。等他把鞍川家那帮残兵败将打包送回能登国,咱们再慢慢跟他算这归属的账。反正...这城跑不了,眼下吞下去,还得防着畠山家的刀子;等他们搬空了,咱们再接手,岂不更干净?"
翼虎通景点点头,念珠又开始转:"稳当。眼下最要紧的,是派人去狩野家...探病。"
"探病?"翼虎宗维差点呛着。
"对,探病,"翼虎通景嘴角扯了扯,"带着药材,带着慰问,去小愿城看看黑田将监死透了没有,看看小林信夫还能不能拿刀。顺便...告诉他们,守山城的事儿,咱们知道了,让他们别急,安心养伤,咱们...替他们看着东边。"
这话里的门道,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说是探病,实则是去宣示,去压价,去看看能不能从狩野家那半死不活的身子上,再撕下块肉来。
"清康,"翼虎宗维放下碗,抹了抹嘴,"这事儿交给你手下的人去办,挑几个嘴甜心黑的,带上两坛子好酒...哦,黑田将监要是还活着,估计喝不了酒了,带些上好的金疮药去。"
"是。"清康在阴影里应了一声。
日头爬到中天,蝉鸣声更响了。翼虎宗维走到窗边,看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线,那儿有朵云,形状像个愁眉苦脸的老头,正慢悠悠地往能登国的方向飘。
"归属..."他自言自语,"这乱世的归属,从来都不是靠低头换来的,是靠..."
"靠谁能活得长,"粟原秋铃在旁边接话,手里又拿起那颗凉透的鸡蛋,"然后,在对手咽气的时候,补上一刀。"
翼虎宗维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对,就是这话。"
扇子"唰"地打开,他扇了两下,虽然风还是热的,但人看起来痛快多了。桌案上,那块画着圆圈的破布被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正好盖在"守山"那个墨点上,像是一方已经盖好的印章,等着日后去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