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二之丸的石垣上,把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头照得惨白。平山昌树坐在一张被拆下来的门板改成的简易躺椅上,左腿用两块木板夹着,布条缠得跟粽子似的,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把半边衣襟都浸成了深褐色。他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几片煮得发黄的野茶叶,是小矢部万叶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他眯着眼睛往山道那边瞅。狩野军正跟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似的,拖着尾巴往林子外处钻。晨雾还没散干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扯得变形。能看见担架,能看见被人架着胳膊拖行的伤兵,还能看见那几个走在中间、穿着还算整齐的武士家臣——狩野亲信那小子估计就在里头,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走路的架势,透着股子丧家之犬的灰败。
"走了。"平山昌树嘟囔了一声,嗓子眼干得像是塞了把沙子。他抬起碗喝了口茶水,凉透了,涩得舌头发麻。
身后传来木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一重一轻,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响。须田万叶走上城垣,手里拎着个血糊糊的头盔——那是早上从西砦废墟里刨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这汉子脸上新添了道疤,从眉角划到颧骨,血痂还没干透,跟他那张原本敦厚的脸配在一起,看着有些狰狞。
"大人,"须田万叶把头盔往墙根一扔,发出"哐当"一声,"数过了,还能拿刀的...连您算在内,一百七十二个。轻重伤能好利索的,估摸再加一百。其他的...要么躺下了,要么跑了。"
平山昌树的手指在碗沿上抠了抠:"粮食呢?"
"省着吃,够撑二十天。要是再减半...一个月出头。"须田万叶靠在女墙上,手撑着腰,"但箭矢不多了,滚木礌石也见了底。西砦一丢,咱们就剩下这道墙和二之丸的库房...那点儿家底,经不住再像昨晚那么折腾一回。"
平山昌树没说话。他盯着须田万叶的眼睛看。这汉子的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布满血丝,但眼神没散,还硬着。
"二少主那边..."平山昌树顿了顿,"什么动静?"
须田万叶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从天亮开始就坐在本丸的天守里,没出来过。听小姓说,一晚上没合眼,就对着清房大人和职纲大人的牌位...发呆。手里攥着他一直带着的刀,攥得指节都白了。"
"哭了吗?"
"没出声。"须田万叶低下头,"但听说...天守阁里那股子血腥味,一晚上都没散。二少主把绑送来的那几个俘虏...都处理了。亲自处理的。"
平山昌树闭上眼。
一夜之间,父兄皆亡,家名摇摇欲坠。
"咱们还能守多久?"须田万叶突然问,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守到最后,二少主他...撑不住那口气。毕竟...毕竟他才十五出头,这担子太重了。"
平山昌树睁开眼,看着远处已经消失在林子里的狩野军。晨风吹过来,带着股子烧糊的木头味——那是西砦还在冒烟。
"守多久..."平山昌树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干了,"得看二少主能忍多久。"
正说着,城垣下的木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姓连滚带爬地窜上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还挂着鼻涕,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平山大人!职信殿...召您去本丸天守阁!现在!"
平山昌树想站起来,左腿一阵钻心的疼,差点栽下去。须田万叶眼疾手快扶住他:"我抬您去?"
"扶着我。"平山昌树咬着牙,"还没死呢,不用抬。"
须田万叶架着他的胳膊,小姓在旁边搀着另一条胳膊,三个人跌跌撞撞往本丸走。二之丸到本丸的山道不是很长,但一阶一阶的石梯平日里走起来没事,这会儿平山昌树每踩一脚,断腿那儿就抽一下,疼得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子都打湿了。
天守阁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跟外头的晨光像是两个世界。
平山昌树被扶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阁子里点着几盏油灯,灯芯子捻得不大,火苗一跳一跳的。正中间摆着两张矮几,上面各放着一个牌位,新漆的黑底金字,还散发着桐油味。前面跪坐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丧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腰里系着条黑色的麻绳。
这就是二少主,鞍川职信。他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手里确实攥着一柄刀,刀鞘上的漆都让他抠掉了一块。
"来了?"二少主没回头,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平山大人...坐。"
平山昌树被须田万叶搀着,勉强跪坐在侧面的草席上。这一坐下,断腿更疼了,但他没吭声,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西砦...守下来了吗了吗?"鞍川职信终于是转过身。平山昌树看清了他的脸——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发白,但眼神...那眼神冷得吓人,不是那种发疯的狂躁,是那种把火压在水里烧的阴冷。
"没有守住。"平山昌树实话实说,"但狩野家撤了,但西砦烧得差不多了。咱们的人...死伤太多,守西砦已经没意义了,集中在这儿和二之丸才能多撑几天。"
鞍川职信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平山昌树面前,突然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平山叔父..."这称呼一变,平山昌树心里咯噔一下,"我爹没了,我哥也没了。这城里...现在能指望的,只有您了。"
平山昌树想伸手去扶,但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职信殿...折煞老臣了。"
"不折煞。"二少主直起身,走到那两张牌位前,伸手摸了摸写着"鞍川清房"的那一块,指尖在字上划过去。
阁子里安静得可怕。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昨晚上想了一宿。"鞍川职信转回身,看着平山昌树,又看看回到门外须田万叶,"咱们现在...还能守吗?"
平山昌树摇头:"守不住了。三百多号人,饿殍一样,守二之丸都勉强。"
"翼虎家会再来吗?"
"会。石动山也会。"平山昌树喘了口气,"他们闻着血腥味,不会松口。"
二少主点点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啪"地一声拍在矮几上。那是畠山家的家纹令,三叶柏的纹样,边缘磨损得厉害。
"今早...石动山派了忍者来,带着书信。"二少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只要我肯低头,称臣于畠山家,他可以保我鞍川家一脉不绝,还可以...还可以帮我'调查'大哥的死因,找出'真凶'。"
平山昌树盯着那块令牌,没说话。须田万叶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响。
"屈辱,奇耻大辱!"鞍川职信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颤音,"我知道!我爹烧了天守,我哥被人剁了,我他妈现在还要给仇人下跪!这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刀,一刀砍在矮几上,木头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刀身嗡嗡作响。
"但..."二少主的肩膀垮了下来,手还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但不低头...咱们就得全死在这儿。守山城一破,鞍川家就真断绝家名了。"
他转过身,看着平山昌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声音还硬着:"平山叔父...我选低头。臣属于畠山家,把守山城...交出去。但我发誓...发誓这只是暂时的。石动山杀我大哥,翼虎家逼死我爹,这仇...我记下了,刻骨头里了。"
"等...等咱们缓过这口气,等石动山那老狗放松警惕,等翼虎家跟别人咬起来..."二少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咱们再动手。现在...先当狗,当条夹尾巴的狗。但总有一天...我要咬断他们的喉咙。"
平山昌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身不知道哪找的白孝服,看着他手里那把还在颤的刀,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鞍川清房的时候,那也是个年轻人,也是在这间天守阁里,拍着胸脯说要打下一片江山。
"二少主..."平山昌树挣扎着,用那条没断的腿跪直了,右手撑着地面,"老臣...听您的。您说低头,咱们就低头。"
他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盯着鞍川职信:"得活着。您得活着。只要您活着,鞍川家就不算完。报仇的事...慢慢来,老臣这条命,还能帮您扛几年。"
二少主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断了一条腿还硬撑着的老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那就...低头。"
他转过身,面向那两块牌位,又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你们看着。我先低头...但我一定会,把仇人的头,拎到你们坟前。"
晨光照进天守阁的门缝,把那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那两块新漆的牌位上,像是一道桥,连着生者与死者,连着屈辱与复仇。
平山昌树低下头,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臣...平山昌树...领命。"
阁子外头,晨风吹过,带来远处林子里乌鸦的叫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