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飘着股子腥甜味,像是刚开膛的河鱼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狩野亲信坐在一棵倒伏的老松树干上,手里攥着块磨石,来来回回擦他那把备前长光。石头与钢刃摩擦的沙沙声,在林子里响得格外刺耳,惊得几步外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爪子上还挂着半条不知道谁的肠子。
他一夜没合眼。前半夜听探子报说西砦攻下来了,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后半夜就听见城墙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变了调——不是那种得胜的乱吼,是濒死的惨嚎。他派了三拨人去探,一个都没回来。
"主公..."随从端了碗热汤过来,手直抖,"喝点暖暖身子?"
狩野亲信没接,眼睛盯着林子深处那条被踩得稀烂的羊肠小道。晨雾在那儿卷成团,白得瘆人。他数着数,一、二、三...数到第七根树枝的时候,雾里晃出了人影。
先回来的是担架。
四根竹杆,两床破棉被,上面躺着个人。离着还有十步远,狩野亲信就瞅见那被面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洇透了布料,顺着竹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抬担架的家臣步子踉跄,像是随时要跪下去。
"将监大人!"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狩野亲信手里的磨石"啪嗒"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两步跨过去,掀开被角一瞅——黑田将监的脸灰得像蒙了层灶灰,嘴唇干裂,眼窝子陷进去两个深坑,只有胸口那儿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这具皮囊里还拴着一口气。
"谁干的?"狩野亲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头不自觉摸到了刀柄。
"平山昌树..."抬担架的家臣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沙子,"将监大人跟他单挑...被捅穿了右肋...那老狗也没讨着好,摔下城墙断了腿..."
正说着,小林信夫从后面钻出来。这汉子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肚子上缠着几道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红色。他扶着棵树,喘了三大口气,才勉强站直。
"主公..."小林信夫想行礼,一弯腰,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西砦...拿下来了...但没法再往上打...二之丸的墙...太硬..."
狩野亲信盯着他,又看看担架上的黑田,眼珠子慢慢红了:"损失呢?报数。"
小林信夫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树皮:"出发时七百来号人...能站着的...回来三百八十七个...轻重伤的两百多...剩下的...都在西砦底下,或者...或者找不着了..."
林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蹦跶,啄食着挂在荆棘上的碎肉。
"家老呢?"狩野亲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死了三个..."小林信夫掰着血糊糊的手指头,"村上、河野、还有...吉川那个小子...足轻头死了七个...旗本武士...折了二十多个..."
狩野亲信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他看着林子里东倒西歪的伤兵,有的靠在树根上**,有的躺在担架上已经凉了,盖脸的布被晨风吹得一起一落。篝火堆里还有没烧尽的木头,冒着青烟,混着人肉烧焦的臭味。
他脑子里开始算账。一千人出来,回去的能战之兵不到四百。黑田将监这杆旗倒了,剩下的小林信夫是个莽夫,自己虽然有点本事,但攻城不是他的强项。二之丸还有须田万叶那帮疯子守着,本丸的平山虽然断了腿,可只要没死,守军的心气儿就在。
再打?拿什么打?拿这些残兵的血肉去填那道石垣?
"翼虎家那边..."狩野亲信突然开口,"有动静吗?"
"探子说...没动..."小林信夫咬着牙,"但天亮了...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血战一夜,派个百来人来抄后路,突然背盟给我们来一下..."
话没说完,但意思透了。狩野亲信闭上眼,晨雾里的湿气钻进鼻孔,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想起离开小愿城时黑田将监说的话,什么"围魏救赵",什么"趁虚而入",现在倒好,赵没救成,魏把自己咬得半死。
"主公..."一个年长的家臣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撤吧...再耗下去,等守山城的援军歇过气来,咱们想走都走不掉。黑田大人这伤...得赶紧找好药师,晚了..."
他没说下去,但狩野亲信明白。他扭头又看了眼担架上的黑田。老东西胸口那点儿起伏更弱了,侍医正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敷草药,血还是止不住地渗,把黄绿色的药粉冲成一道道红沟。
"抬稳了,走中间。"狩野亲信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把还有口气的都带上,死了的...能带尸体带尸体,带不走的...就地埋了,做个记号,将来再来收。"
小林信夫抬起头,眼珠子血红:"主公!就这么算了?康英的仇...将监大人的伤..."
"不算了还能怎样?"狩野亲信猛地转回身,一巴掌拍在树干上,震得树皮簌簌往下掉,"你拿这四百号人去填二之丸?填得平吗?黑田将监躺这儿了!谁去指挥?你?你肚子上那道口子够深了吧?还想再开一道?"
小林信夫被吼得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吭声。
狩野亲信喘着粗气,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部将,看着那些或伤或残的士兵,看着担架上气若游丝的老军师。他忽然觉得一阵脱力,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传令..."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撤军...回小愿城..."
命令传下去,林子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力气的士兵开始收拾兵器,捆扎伤员的担架。没力气的,被人架着胳膊拖起来,一步一个血脚印。
狩野亲信走到黑田将监的担架边,蹲下来。老东西的眉毛上沾着血痂,眉头还皱着,像是死也不甘心。狩野亲信伸出手,想把他眉心的褶皱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血。
"老东西...别死..."他低声说,"回去...还得你给我出主意..."
黑田将监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像是回应,又像是喘气。
队伍开始移动。四百来个残兵,抬着三十多副担架,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撤。晨雾渐渐散了,太阳爬上来,把林子里照得惨白。狩野亲信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看——看看那副抬在最中间的担架,看看远处守山城的方向。
二之丸的城墙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可能是须田万叶那厮,正在看着他们离开。狩野亲信咬了咬牙,没回头再看第二眼。
路很长,血味很浓。他数着步子,心里头暗暗发誓:这债记下了,迟早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但今天,得先活着回去。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晨露的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缕硝烟。狩野军的队伍,像一条受了重伤的蛇,慢慢蠕动着,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只留下林子里那几十座新起的土包,和还在冒烟的篝火余烬,证明这儿曾经有过一场没打完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