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门口飘着股子焦香味,混着姜丝的辛辣,闻着让人牙根发软。翼虎通景背着手站在廊柱后头,没急着进去,脚尖蹭着地上的青苔。他手里那串念珠转得慢,一颗一颗地拨,像是数着时辰。
里头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还有粟原秋铃压低了的声音。
通景摇摇头,嘴角扯了扯。这场景他熟,熟得牙疼。上辈子,或者说,在第一个世界任务里,他也这么跟人吵过。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在江户町奉行的宅邸外头,听着屋里头喜欢的姑娘哭,说“你要去当武士就去,别回头”。他当时也是这么梗着脖子,说“这是为了前程”。结果呢?前程有了,人没了,回到终端大厅的时候,心里空得能跑马。
他低头瞅瞅自己这双手,皱纹多了,老年斑也出来了,可心里头那点记忆还跟新的一样。都是过来人,谁还没个“权宜”的时候?
里头突然安静下来。
通景知道这时候该进去了。他故意踩重脚步,咳嗽一声,推门进去。屋里头,粟原秋铃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手里又端着盘烤鱼,鱼尾巴还在滴水。宗维站到墙角,刚把手中盘里的鱼吃完,看见通景进来,像是见了救星,又像是见了债主,一脸复杂。
“鱼闻着不错,”通景走过去,从秋铃手里接过盘子,手指头烫得缩了缩,“我端去吧。你去洗把脸,广间里还有人等着呢,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宗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跟着出去了。
广间里,朝闻重纲已经把所有的算筹都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幅新的地图——那是富山城周边的布防图,用朱笔画了几个圈,看着扎眼。屋子里除了他,还多了两个心腹家臣,都是重臣,脸色凝重。
通景把烤鱼放在矮几上,鱼肉还冒着热气:“边吃边说。秋铃姑娘的手艺,凉了就腥了。”
宗维盘腿坐下,却没再动筷子,眼睛盯着那幅地图:“说吧,怎么个章程?真要我下下个月去富山城当新郎官?”
“当,得当,”通景也坐下,念珠放在膝盖上,“不但得当,还得当得风光,当得让全越中的人都看见,你翼虎宗维,刚帮主家平定叛乱,是神保长职的乘龙快婿,是主家的一门众。”
朝闻重纲往前凑了凑,手指头点在富山城的位置:“主公,您想想,神保长职今年多大?”
“四十五左右吧,”宗维皱眉,“听说之前在和越后长尾家合战,野战中中了冷箭,伤了肺,一直咳血,最近才缓过来点。”
“对,四十五,重病刚愈,”朝闻重纲点头,手指头又移向旁边,“他那个儿子,神保长职亲生的嫡子,今年几岁?”
“五岁,”翼虎清康接过话,“他之前的长子、次子战死。如今,又是老来得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就是了,”通景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慢慢嚼着,“四十五岁,重病缠身,幼子五岁。主公,这场景,您不觉得眼熟吗?三国那会儿,曹魏的曹睿,死的时候多大?三十六,儿子曹芳八岁。结果呢?司马懿,司马仲达,辅政大臣,熬死了曹爽,把朝政攥在手里,最后他孙子篡了魏,建立了晋。”
宗维的眼睛亮了,像是有团火在烧:“你是说...让我当司马懿?”
“不是当,是学,”通景放下筷子,手指头敲着矮几,“学他那份隐忍,学他那份算计能力。您现在娶了神保家的公主,就是主家的女婿,算半个儿子。等神保长职一死,那小娃娃继位,您就是辅政大臣,是托孤的顾命。到时候,富山城的实权在谁手里?在那些只会写和歌的家老手里,还是在您这个手里握着三千兵马的一门众手里?”
朝闻重纲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主公,这可是天赐良机。神保长职现在把女儿嫁过来,是想用绳子拴您,可他忘了一件事——绳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等他两腿一蹬,您就是主家最粗的胳膊。那五岁的小娃娃,懂什么?还不是您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过个十年八年,等您把神保家的家臣都换成咱们的人,到时候...”
“到时候,这越中一国,姓什么还真不好说,”翼虎清康咽了口唾沫,眼睛放光,“主公,这可是影子内阁啊!表面上是神保家的天下,实际上都是翼虎家地盘!”
宗维没说话,他盯着那幅地图,盯着富山城的天守阁位置,仿佛能透过纸看到那个咳血的老头,还有那个五岁的孩子。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姜的辛辣味在舌尖炸开。
“长职那老狐狸,”宗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阴,“他以为给我套个嚼子,就能让我拉磨。他没想到,我要是钻进了磨房,那磨盘可就由不得他推了。”
“正是此理,”通景点头,手指头转着念珠,“所以,这趟富山城,您不但要去,还得去得殷勤,去得孝顺。把那个五岁的小娃娃抱在怀里逗弄,给病榻上的神保长职端茶送药,让所有人都看见,您翼虎宗维,是主家最忠心的狗。”
“等长职一死,”朝闻重纲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您就是主家最凶的狼。”
宗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鱼肉咽下去,嗓子眼里的辛辣变成了热流:“好!就这么办!告诉那使者,我翼虎宗维,感恩戴德,下下个月十五,准时到富山城当这个女婿。顺便...给我那未来的小舅子,带份厚礼。”
“带什么?”
“带个木马,”宗维咧嘴笑,“五岁的孩子,喜欢骑马。告诉他,长大了,姐夫教他骑真马,骑...主家的马。”
通景看着宗维,又看看那幅地图,忽然想起第一次任务里,那个在雨夜里哭泣的姑娘。那时候他不懂,以为权力和感情是两头跑。现在他懂了,在这乱世,权力就是最大的感情,抓住了权,才能保住想保住的人。
想着想着,通景尝了一口放在边上的烤鱼。
“吼,有够咸的。”
窗外,日头偏西,把天守阁的影子拉得老长,广间内突然响起,翼虎宗维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