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程,对白离来说是一场持久战。
不是和睡意作战——虽然他确实有点困——而是和口袋里那团不安分的白色毛球作战。
第一节课是现代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篇关于“孤独”的短篇小说,白离一边做着笔记,一边感觉到口袋里的棉花开始蠕动。它先是在口袋里转了个圈,然后用爪子扒拉着手帕的边缘,试图从缝隙中挤出来。
白离把手伸进口袋,用手指轻轻按住棉花的脑袋。
棉花不动了。
三秒钟后,它开始舔白离的手指。
白离:“…………”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指,在桌面上擦了擦,继续做笔记。棉花在口袋里又折腾了一会儿,发现舔手指这招不管用了,就开始用后腿蹬口袋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在旁边的同学没有任何反应。
幸运的是,这种细微的声音在教室里完全被老师的讲课声和翻书声淹没了。白离趁机把手伸进口袋,把棉花翻了个面,让它肚皮朝上,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它的两只前爪。
棉花挣扎了两下,发现动弹不得,就放弃了。
白离心满意足地继续听课。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的讲课风格像机关枪一样,板书写得飞快,白离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跟上。棉花趁他注意力分散,从口袋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用那双浅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教室。
白离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迅速用手捂住口袋,把棉花按了回去。动作幅度有点大,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离冲他笑了笑,小声说了句“笔掉了”,完美化解。
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白离感觉到棉花在口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它睡着了。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团小小的温暖,伴随着细微的、有节奏的起伏。棉花的呼噜声几乎听不见,但白离的手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那种轻微的震动。
“睡得还挺香。”白离在心里吐槽,“我在上面拼命听课,你在下面睡大觉,这待遇差距也太大了吧。”
第四节课是日本史。老师讲的是明治维新的内容,白离对这段历史不是很熟悉,听得格外认真。棉花在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十分钟醒了过来,又开始折腾。白离已经掌握了技巧——他用左手的手肘压在口袋上方,右手继续记笔记,既压住了棉花不让它乱动,又不影响自己听课。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独有的多任务处理能力吧。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白离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教室里的同学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有的拿出便当准备在教室里吃,有的结伴去食堂,有的朝小卖部跑去。
白离正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便利店的优惠券,想想中午买什么吃——
“噗”的一声轻响。
棉花从他的课桌里钻了出来。
不是从口袋,而是从课桌里。
白离瞪大眼睛,看着一团白色的、半透明的、带着微微荧光的东西从他的课桌抽屉里飘了出来。棉花的样子变了——它的身体不再是实体的毛茸茸状态,而是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灵体形态,像是用光雾捏成的一只小猫,轮廓清晰,但能隐约看到后面的东西。
它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飘到白离面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触感还在。虽然变成了灵体,但蹭在脸上的感觉和实体时差不多——软软的,暖暖的。
“你——”白离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它,手掌穿过了它半透明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雾。棉花被他这一抓吓了一跳,灵体形态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稳定。
白离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被人看到了。
第二反应是:等一下,好像没有人看这边。
他迅速扫视了一下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前排的两个女生在交换便当里的菜,靠门那一桌的男生在打游戏,叶山隼人被一群人围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课桌里飘出了一只半透明的猫。
白离的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二。
“棉花,你……”他压低声音,“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棉花在空中打了个滚,用尾巴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然后“喵”了一声——那声音也变了,不像平时那样清脆响亮,而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缥缈而轻柔。
系统弹出了提示:【灵猫的灵体形态。在此形态下,普通人类无法看见或听见灵猫。灵体形态不消耗额外灵力,可自由切换。】
白离看完了提示,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这半天在口袋里憋坏了,就是为了出来放风?”
棉花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在说“没错”。
白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揉了揉棉花那半透明的脑袋。手指穿过灵体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摸到了一团有温度的空气,有触感但没有阻力。
“虽然别人看不见你,但你也不能在教室里随便飘来飘去。”白离压低声音,表情严肃,“万一有人碰巧看到了呢?万一有别的灵力者在这个学校呢?”
棉花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这些话的意思。
然后它落到了白离的肩膀上,蜷成一团,用尾巴环住了自己的爪子,做出了一个“我就在这里不动了”的姿态。
白离看着肩膀上半透明的小猫,叹了口气。
“行吧,但只能待在肩膀上。不许飘到别人面前去。”
棉花满意地“喵”了一声。
白离站起身,准备去买午餐。他没有注意到,在教室的后排,有一双死鱼眼正盯着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比企谷八幡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出问题了。
刚才那一瞬间——只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白离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
一团白色的、半透明的、模糊不清的东西。形状像一只猫?还是像一团棉花?他说不太清楚。那东西在白离的肩膀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就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有人关掉了开关一样,一瞬间就没了。
比企谷眨了眨眼。
白离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了。
“幻觉?”比企谷在心里想,“还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但他又注意到了一件事——白离正低着头,微微侧着脸,嘴唇在动。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比企谷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叮嘱什么。
比企谷的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天的画面。
昨天中午,白离突然出现在侍奉部门口,说是来借扫帚。
借扫帚。
这个借口当时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事后比企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在总武高中待了快两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班级的打扫工具坏了会去特别教学楼借。而且白离昨天不是值日生——比企谷记得很清楚,因为昨天值日表上写的是相模南和另一个女生的名字,他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
一个不是值日生的人,在上课期间跑到特别教学楼去借扫帚。
而且还是在侍奉部刚刚成立、几乎没人知道这个社团存在的时间点。
“这家伙……”比企谷盯着白离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喜欢雪之下,所以找了个借口来偷看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比企谷就觉得合情合理了。
白离,二年级F班,成绩中游,长相……比企谷回忆了一下白离的长相,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楚。明明是同班同学,每天都坐在前面两排,但他对白离的印象非常模糊——只记得他头发有点长,总是低着头,存在感很弱。
这样的人,喜欢上雪之下雪乃那种冰山美人,会用什么方式接近?
当然是找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去她的社团看一眼。
“为了接近女生,连‘借扫帚’这种烂借口都想得出来……”比企谷在心里吐槽,“这人的恋爱脑回路比我还糟糕。”
但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白色物体,又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比企谷又看了一眼白离的方向。
白离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肩膀上什么都没有,表情也很正常。他正和路过的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出了教室。
比企谷收回了视线。
算了。
不管白离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都和他比企谷八幡没有关系。他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了——人际关系一塌糊涂,被平冢老师强行塞进了侍奉部,昨天还被雪之下雪乃那种“我在看一只毛毛虫”的眼神审视了整整一个中午。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反正……”比企谷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便利店的饭团,撕开包装纸,“和我没关系。”
白离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比企谷看出什么端倪。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棉花已经从灵体形态变回了实体形态,钻进了他的口袋里。白离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确认周围没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才松了一口气。
“棉花,你听好了。”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在学校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变成灵体形态飘出来。”
棉花在口袋里拱了拱。
“我知道你憋得难受,但是——你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谍战片里的特工,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暴露了你就要被抓去研究所解剖,知道吗?”
棉花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它从口袋边缘探出了脑袋。
白离:“…………”
他把棉花按了回去,加快了脚步。
便利店在学校对面,步行大概三分钟。白离买了一盒猪排三明治、一盒草莓牛奶,还有一包小鱼干——小鱼干不是他吃的,是给棉花的,虽然棉花不需要吃普通食物,但白离觉得偶尔给它尝尝味道也不错。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阿姨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啊,小伙子。”
白离微笑着说谢谢,心想:又是灵力美容的锅。
回到学校后,白离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上了天台。
天台上没有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天台的风景虽然好,但大部分学生更愿意在有桌子的地方吃饭。白离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栏杆坐下,打开三明治的包装。
棉花从口袋里跳了出来,蹲在他腿边,仰着脑袋看他。
白离撕了一小块三明治的面包边,递到棉花嘴边。棉花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嫌弃地扭过了头。
“不吃的?那小鱼干呢?”
白离拆开小鱼干的包装,拿出一条。棉花凑过来闻了闻,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
吐了出来。
它用爪子扒拉着地面,试图把那块被嚼过的小鱼干埋起来,表情写满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白离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你不吃小鱼干?你是猫诶。”
棉花抬起一只爪子,舔了舔,然后用一种“我是高贵的灵猫不是那种凡猫”的眼神看着白离。
“行行行,你是裂空座幼崽,不吃小鱼干。”白离把小鱼干收起来,“那还是吃灵力吧。”
他伸出食指,凝聚了一缕灵力。棉花立刻凑过来,认真地舔了起来。
一分钟后,灵力值从9/10降到了8/10,棉花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趴在了白离的腿上。
白离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掏出了手机。
白离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千叶 失踪 案件 2010”
搜索结果显示了一堆新闻链接。白离一条一条地点开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2010年,千叶市中央区,一名28岁女性在下班途中失踪,至今未找到。
2011年,千叶市美滨区,一名45岁男性在夜间散步后失联,一个月后在海边被发现,死因不明。
2012年,千叶市稻毛区,一名19岁女大学生在回家路上失踪,警方调查后未发现任何线索。
白离把时间范围扩大到了2005年之后。
数字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从2005年到2012年,千叶县范围内登记在案的失踪和死亡案件,超过了一百起。其中大部分案件没有明确的结论——不是找不到尸体,就是找到了尸体但死因无法确定,“自杀”“意外”“不明”是最常见的结案方式。
白离又搜索了全国范围的数据。
数字更大。
大到他不愿意去细数。
他靠在栏杆上,盯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新闻标题,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天台,把他手中的三明治包装纸吹得哗哗作响。棉花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睡得毫无防备。
“系统。”白离在心里说,“这些失踪和死亡案件,和秽灵、妖怪有关系吗?”
系统弹出提示:【部分有关联。但并非全部。人类社会中本就有各种原因导致的失踪和死亡,不能全部归咎于灵异因素。】
“那哪些是有关的?”
【需要宿主自行调查。】
白离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继续往下翻新闻,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共同点。很多失踪案件发生在夜晚,地点集中在一些特定的区域——老旧住宅区、河岸边、废弃工厂附近。而且这些案件之间往往相隔几个月,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周期性。
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案件。
这是……某种东西在狩猎。
白离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输入了一个新的关键词。
“妖怪 目击 千叶”
搜索结果显示的大多是都市传说和论坛帖子,可信度不高。但白离注意到,在2011年的一个帖子下面,有人提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我家住在千叶市中央区XX町,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有人说是河童,有人说是亡魂。反正我晚上再也不敢走那条路了。”
白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又翻了翻那个帖子后面的回复。大部分人在调侃楼主胆子小,少数人表示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还有一个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拍的是夜晚的一条河边小路,光线很暗,但隐约能看到河面上有一个形状奇怪的黑影。
帖子的日期是2011年8月。
发帖人的ID已经注销了。
白离把手机屏幕关掉,仰头看着天空。
四月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白云在天上慢慢地移动,偶尔遮住太阳,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原以为秽灵就是最大的威胁了——那些灰黑色的、没有意识的、只能释放负面能量的低级东西。但现在看来,秽灵只是冰山一角。在这之下,还有真正的妖怪,还有那些造成了上百起失踪案件的未知存在。
而那个女人恶灵……
白离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十字路口听到的低语。
“守护……摧毁……失败……都怪我……”
她的死,会不会也和这些东西有关
白离把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棉花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然后睁开了眼睛,用它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白离。
“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白离戳了戳它的鼻子,“你真是我见过最幸福的生物。”
棉花伸了个懒腰,从白离腿上站起来,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白离伸手摸了摸它。
“下午还有课。”他站起身,把书包背好,“放学后,我们去图书馆查点东西。”
棉花“喵”了一声。
白离推开天台的门,走下了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吃午餐。白离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衫,头发有些蓬乱,手里拿着一罐MAX咖啡。
比企谷八幡。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五秒。
白离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比企谷也微微点头,然后朝着反方向走去。
没有任何对话。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就像两个普通同学之间最普通不过的相遇。
但白离在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他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比企谷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正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看着他的背影。
那表情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好奇。
更像是……一种“我在观察你但不会打扰你”的微妙态度。
白离收回了视线,加快了脚步。
回到教室,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棉花放进口袋,拉上了拉链。
下午的课,还有三节。
放学后,调查就要开始了。
白离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窗外。
樱花还在落。
四月的风还在吹。
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这个世界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