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明非,可以麻烦你先帮我把书还回图书馆吗?”
文学社的研读会在陈雯雯的组织下波澜不惊地结束了,文学少女即使软糯地讲述着这种伤春悲秋的无病**也能很好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或许颜值确实能影响人们的精力和注意力。
再加上赵孟华风趣幽默的插话,一切照常的社团活动也一切照常地平稳结束。
小小的活动教室里陈雯雯心满意足地看着散场后三三两两离去的人群,朝路明非询问道。
这个时候又轮到一切照常的工具人出马了。
“没问题社长,”路明非将两个装着书的箱子垒在一起然后扬了扬他的二头肌,“教室门你就不用关啦,一会儿我回来再整理整理,免得学生会又来挑我们的刺。”
陈雯雯目送着衰仔昂首挺胸地搬起两大箱子书火急火燎推门离开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今天路明非好像有些和往常不一样,但是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她又低头悉心地收拾着桌面上打印出来的材料。
“路明非!”
门外哼着音调不全小曲的路明非一个转身在走廊拐角被人叫住,着实被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套着米白色大衣的苏晓樯正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文学社活动结束了?”
路明非莫名地有些心虚,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件什么事。
“结束了,话说小天女你是不是已经好久没参加文学社的活动了?”实在想不起自己忘了什么的路明非决定先忽略自己疯狂报警的第六感。
“你们文学社的活动又臭又长,无聊死了。”苏晓樯放下双臂,朝着路明非走来,“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来吧,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糟了!’
路明非的第六感在这时彻底爆表,心下暗呼完蛋。
他这时才猛然想起上午约了苏晓樯放学后跟她道歉的事儿,而他从中午开始就一心放在陈雯雯通知的文学社研读会上,完完全全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别跟个柱子一样杵这儿了,边走边说吧。”
苏晓樯抬手取下他手上的一个书箱,自顾自地朝楼梯走去。
“小天女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路明非跟上她的步伐下到一楼。
“别误会,我是来陪淼淼的,她刚刚走,正好我出来碰到你了。”苏晓樯解释道:“你知道的,苏商棣走后她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早知道上次你们读《奔跑吧,梅勒斯》的时候该拉她过来换换心情的。”
“等等?!你说什么?!”路明非一愣,“完了,我居然也忘记了这茬!”
中午的时候陈雯雯跟他说过,今天要连着上一次借了没还的书一起还回去,下午在图书馆借书的时候管理员朱老师也提醒过他,然而他居然连带着也忘了这茬子事儿。
“小天女你等我一下啊!”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箱子便急急忙忙转身又跑向三楼的活动教室,边跑边埋怨起自己。
他感觉这两天脑子好像蒙上一层雾一样,思考啥都有一种迟滞感,对时间也有一种跳跃般的奇妙感觉,甚至昨天还出现了奇奇怪怪的幻觉。
“你今天又抽什么风!”苏晓樯回头无奈地喊道。
“稍微等我一下啊!”男孩的回答回荡在慌张奔跑带动的风中。
气喘吁吁的路明非在三楼的活动教室前站定,他伸手搭在门把手上,酝酿了一下怎么和陈雯雯解释自己忘了她的嘱托。
“你别靠这么近啊,你之前说的我还没答应呢。而且活动楼人来人往的,被人看见了也不好。”
“有什么关系,路明非去图书馆一来一回还久,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真的不可以,我们还都是高中生,而且也不是那种关系......接吻什么的现在不行。”
“雯雯我想试试,听说很舒服的,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门后传来的两个声音路明非很熟悉,带着温婉的娇羞女声是他铭记在心里的陈雯雯的声音,带着点欢快笑意的则是高二一班的班长赵孟华。
路明非低下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明明血液在疯狂涌向四肢但是他却感觉到异常的冰冷,仿佛手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不推开门看看吗?”
稚嫩的陌生嗓音从身旁传来,仿佛恶魔的诱惑低语在静静回响。
路明非循着声音侧头看去,是昨晚在窗边见过的那个穿着整齐的男孩。
“你是?”他机械地问道。
“哥哥,我是路鸣泽啊。”
男孩扬起白净的小脸,双眼中的金色仿佛勾勒出曼陀罗的花纹。
“路鸣泽?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他跟我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剧本不是这么写的,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的,”男孩的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但是路明非却能从中感受到一股不满,“而现在哥哥你又要失去珍贵的东西啦。”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路明非强颜欢笑地把嘴角挤出一个弧度。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安排,但是没办法,”自称路鸣泽的男孩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握住路明非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发力,“哥哥,没有什么比幸福的回忆更会阻碍人们的幸福了,你该从这段回忆里走出来了。”
‘不......不要!’
路明非无言的呐喊没能阻止他的举动,门把手被拧开。
随着他的发力,活动教室的门被带开。
“路明非!”伸手去揽陈雯雯的赵孟华被门开的动静吓了一跳,回首看去是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衰仔,本来欢快的笑意染上了一丝恼怒,“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雯雯让你去还的书还了吗!到时候朱老师找过来算你的还是算谁的!”
“赵孟华,你出去......我有事要跟社长单独说。”
路明非从未想过自己的语气有一天会如此的冷静。
“你在教我做事?你算老几?!”赵孟华气得笑出了声来。
“赵孟华......你先走吧,我单独跟路明非说几句。”
陈雯雯眼瞅着气氛有些难以控制了,拉了拉赵孟华的衣袖说道。
“哼。”赵孟华不满地哼了一声朝门外走去,路过路明非时还得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他,“雯雯我先下楼了,他要是想干啥事儿你随时叫我。”
眼看教室里只有两人,握着一沓材料的陈雯雯带着复杂的神色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深冬的风雪倒灌进教室将两人吹了一个激灵。
陈雯雯用他熟悉的声音轻声说道:“对不起,路明非,我跟赵孟华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但是......我现在对你......确实也没有你想要的那种喜欢......你可以不要再误会了吗?这会让大家都很困扰的。”
她透过窗户的反射看见路明非眼中那和她聊天时一直带着的光芒逐渐熄灭。
随着缓慢的松手,她手上捏着的A4纸张仿佛白色的蝴蝶被卷进窗外的风雪中,每一张都像被撕碎的一封情书,落在综合实践楼前结冰的喷泉池水上如同一艘艘被冻住的莎草船。
陈雯雯就这么站在窗边,如同纳博科夫笔下那只断翅的蝴蝶,风雪裹着鳞粉簌簌向着路明非扑面而来,同时也带来法老诅咒一般的拒绝。
她不喜欢现在的路明非,但是也不想伤害他,那么在自己变成那个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海妖之前就将这艘静默航行在海面下的潜艇提前击沉就是最好的做法了。
“没什么啊社长,我也没有你想的那种想法......”路明非嚅嗫着喉头,拼尽全力抑制住自己要决堤的眼泪,“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啊,谁让我是文学社的干事呢。”
那些他们相遇的最初的日子,那些他在课堂上凝视着陈雯雯背影的日子——那每一天其实都过于类似,他们全都充满单纯一致的魅力,以至于路明非现在回想起来,几乎都记不清哪一天发生在前,哪一天又是之后发生的回忆。
“我漏了你上次借的书,回来拿一下。”他驱动自己如机械般僵硬的身体走到长桌旁,弯腰搬起那一箱之前遗漏的书,“那我先走了......你们聊......记得走的时候锁门。”
他甚至觉得,与其说是他忘记了时间的先后,不如说是他在重复着相似的每一天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完全脱离了时间的掌控。
而在那些脱离了时间的日子里,就连日常里的这种细小琐事都一一散发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魅力。
她穿着白裙的姣好身影,她温柔的关怀,她的细语微笑,以及他们不时进行的平凡对话——这些日子单纯到若是除去这些便一无所有。
路明非本来深信在他短短的人生中,这些必不可少的要素也莫过于此。正是因为这些要素,他才构建了关于陈雯雯这束照亮他的光芒,他才能因为这些细小琐碎体会到莫大的满足,才能汲取坚持下去的力量。
而现在,正如那个自称是路鸣泽的男孩所言,没有什么比幸福的回忆更会阻碍人们的幸福了。不论他是否愿意,他也要从这段回忆里走出来了。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走出的活动教室,他那本就浑浑噩噩的大脑现在更是浆糊一片,以至于都没发现在门外另一侧靠墙站着的苏晓樯。
“晓樯......你这是?”
陈雯雯看着男孩身影消失后抱着双手在门口侧身站定的苏晓樯有些疑惑,语气中仍然带着些许无辜与愧疚。
“陈雯雯......你还是一如既往只会想着你自己呢,”苏晓樯仅仅是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这朵仕兰白莲花,用漠然的语气说道:“真让我感觉到恶心。”
说完她便不再在意陈雯雯的任何反应,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楼梯。
当苏晓樯来到一楼,看见抱着一箱子书的路明非伫立在两箱堆着的书跟前,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小天女?”
“别管这些了,我们走!”
苏晓樯抬手取下他抱着的箱子,往地上一扔。
“可是图书馆那边......”
“书是陈雯雯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苏晓樯拽住想再去抱箱子的路明非,拉着他的手朝综合大楼外走去。
“我说你今天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原来是换了个主人摇尾巴啊。”
走出大门的一刹那,苏晓樯和路明非都看见了站在台阶下一脸嘲讽的赵孟华,她感觉到路明非的手隐隐有想要挣脱的想法。
“把头抬起来,我们走。”苏晓樯轻声说道,“别让我......别让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
她感觉到路明非的挣扎逐渐平息下来,于是就牵着他无视了一旁冷嘲热讽的赵孟华离开了综合实践楼。
路明非跟着她的引导,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轻快,仿佛是要挽回记忆里已经模糊掉的短暂人生落下的路程。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晓樯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轻笑起来,随即变成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本来一脸哭意的路明非像是被她感染了,也逐渐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不知道啊......小天女你笑什么?”
“不知道啊......就是想笑咯,需要理由吗?”
两人逐渐在风雪中奔跑起来,像是回应他的脚步一样,季节也忽然加快了脚步,仿佛冬天的风雪过去,春天的复苏和夏天的怒放忽然同时到来。
“小天女慢点......小心脚滑!”
“放心啦,没事的!”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人们遭遇了什么,而是人们选择记住了什么,又是如何铭记的。
多年以后,面对群龙咆哮的终末,路明非将会回想起苏晓樯牵着他的手走出仕兰中学综合实践楼的那个遥远下午,他认为那是他人生的第二次开端。
逐渐远去的男孩和女孩的身后,自称路鸣泽的诡异身影再次悄然浮现,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肆意的奔跑,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寒冷的冬雪而是温和的春雨抑或是和煦的夏日。
他和她之间的故事,就如同新生的生命一样不知不觉地开始自由铺陈,将停留在过去的那个他彻底抛弃,给予他新的幸福、新的尊严和新的爱。
只是这样的结局,简直就像是早就被安排好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