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四年。
他知道别的司机不知道的一些事情。比如凌晨一点零三分那趟车。站牌上没有,调度表上也没有,但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的卡里会多出三千二百块钱。财务从来没解释过这笔钱是什么名目,老赵也从来没问过。
他是听上一任司机老刘说的。老刘说这条线以前出过事,具体什么事,老刘没细说,只说是有一年取消了那趟加班车之后,接连出了三起车祸,都在同一条路上,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后来公交公司私底下恢复了那趟车,事故就停了。没有红头文件,没有正式通知,就是一个口口相传的规矩。谁跑这趟车,月底多拿一份补贴。
老赵头一回跑那趟车是十二年前的某个夜班。那天晚上,老刘把车钥匙递给他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到站就开门,等三十秒,不管有没有人上下,关门,走。别往后视镜里看。”
老赵问为什么。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老赵按照老刘说的做了。一点零三分准时发车,沿途每一站都停,开门,等三十秒,关门,走。他全程没有往后视镜里看过一眼。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车厢里的温度在每一站之后都会降一点。他穿了件厚夹克,上车的时候还觉得有点热,开到第三站的时候,已经开始觉得冷了。开到第五站的时候,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而当天晚上的气温是十九度。
到终点站明月桥的时候,他停好车,从驾驶室站起来,准备下车。他忍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往车厢里瞥了一眼。
车厢是空的。但他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座椅上,有一片圆形的、手掌大小的湿痕,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坐过,在硬塑料表面留下了一层冷凝的水汽。座椅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形状像是一只脚的轮廓。
他没有多看,下了车,锁了门。
第二天早上他出车的时候,那片湿痕不见了。座椅干干净净,地板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任何东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连水垢都没有留下。
那趟车就这样跑了十二年。每天凌晨一点零三分发车,沿途停靠所有站点,每站停三十秒,全程一个小时,两点零三分到达明月桥。老赵从不往后视镜里看,但他能感觉到车厢里的变化。冬天的时候,车厢里会结霜,不是整片结,是零星的一块一块,分布在不同的座椅上,像是有人坐过的位置。夏天的时候,车窗上会起雾,也是零星的一块一块,位置和冬天的霜几乎重合。
每次收车之后,他都会把车厢拖一遍,把座椅擦一遍。不是因为公司要求,是他觉得,既然人家坐了你的车,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
第二天出车的时候,那些痕迹就全部消失了。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天晚上跑完那趟车,新的痕迹又会出现。有时候是座椅上的湿痕,有时候是地板上的水渍,有时候是扶手上细细的冷凝水珠。日复一日,十二年如一日。老赵说不清那些痕迹是从哪一站开始出现的,也说不清每一站到底上来了多少。他只知道,每一站停车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都会降一点。
新经理姓周,叫周元朗,三十五岁,省公司下来的。他到任的第一个星期就把所有线路的运营报表翻了一遍,看到这条线路的记录时,皱起了眉头。
“凌晨一点零三分这趟车是什么情况?”他在周例会上把报表往桌上一摔,“没有客流记录,没有票务收入,但每个月有一笔司机补贴。这笔账谁给我解释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主管运营的老李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周经理,这个情况有点特殊。这趟车是……怎么说呢,是老传统了,以前出过一些事,加了这趟车之后就好转了。”
周元朗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老李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元朗等了五秒钟,见没人接话,冷笑了一声:“传统?什么传统需要每天凌晨发一辆空车跑完整条线?从下个月开始,这趟车取消。”
老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赵。老赵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纸杯,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会后,老李追上老赵,低声说:“老赵,你跟周经理说说?”
老赵摇了摇头:“他不会听的。”
取消加班车的通知在月底正式下发。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凌晨一点零三分这趟车不再运行。
一号那天,老赵值夜班,晚上十一点收车之后,没有回家。员工宿舍就在停车场边上,五层的老楼,他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停车场。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凌晨一点多,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停车场里安安静静,路灯照着那一排排熄了火的公交车。他的车停在最边上,月光照在车身上,灰白色的。老赵正准备回去睡,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那辆车的车窗上,有一片雾气。不是整片玻璃都起雾,是零星的一块一块,分布在不同的车窗上,像是有人坐在那些位置上,用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了痕迹。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那些雾气没有消散,也没有扩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留在车窗上,一块一块的,和他每次跑完加班车后在车厢里看到的痕迹位置一模一样。
第二天晚上,老赵又住在宿舍。一点多的时候他又醒了,走到窗边往下看。车窗上又出现了雾气,但这一次,雾气更多了。几乎每一扇窗户上都有,从前往后,密密麻麻,像是整辆车都被什么东西坐满了。
第三天晚上,雾气更浓了。不光是雾气,他还能看到车窗内侧有一些手掌印,像是有人把湿漉漉的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了五指分明的轮廓。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整排车窗都被那些手印覆盖了。
第四天晚上,老赵没有去看。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还是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就是自己醒了,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闹钟,到了这个点就会自动把他叫醒。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敢睁眼,不敢起身,不敢走到窗边。但他的手不听使唤,还是掀开了被子,他的脚还是踩到了地板上,他的身体还是走到了窗前。
他往下看了一眼。
车还在那里。车窗上的雾气已经浓到几乎看不清车内了。但那些手印还在,密密麻麻地贴在玻璃内侧,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从里面往外推,推不动,就留在那里了。
第五天,老赵在公司听到一个消息。老李说的。
周经理昨晚失踪了。家里人说他半夜出了门,说要去线上看看,要亲自确认一下那趟加班车到底有没有必要。然后就没有回来。车停在线上那个弯道旁边,车门开着,人不见了。警察来过了,沿路找了一夜,什么都没找到。
老赵听完,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值夜班。收车之后,他没有回宿舍。他走到停车场,站在那辆已经停驶了五天的公交车旁边。车窗上的雾气太浓了,浓到根本看不到车内。那些手印密密麻麻地贴在玻璃上,从里面朝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拉开车门,走了上去。
车厢里冷得像冰窖。他的呼吸立刻变成了白雾,浓得几乎遮住了视线。他看不到座椅,看不到地板,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都在。它们坐在每一个座位上,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满满当当,安安静静。它们没有动,没有声音,只是在黑暗里坐着,面朝前方,像是这趟车的一个零件,日复一日地等着被运往某个地方。
老赵走到驾驶座,坐了下来。
他插上钥匙,发动了车子。仪表盘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车厢里没有任何声音,但他感觉到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回升,那些白雾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一点零三分。他挂上档,松了手刹,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第一站。他停了车,开了门。站台上空无一人,路灯照着一块孤零零的站牌。他等了三十秒,关上门。车厢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第二站。开门。没有人。三十秒。关门。温度又降了一点。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每一站他都停,每一站他都等足三十秒。他没有往后视镜里看,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正在下车。他能感觉到车厢里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地减轻,那些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一站一站地离开了这辆车。
到了那个弯道。没有路灯的那一段,路面在车灯的光柱里显得格外苍白。老赵放慢了速度,缓缓地打方向盘。
车头顺进弯道的时候,他看到前面不远处的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雨棚的阴影里,看不清脸。老赵把车靠了过去,停了车,开了门。
那个人开始往车门走。他的步伐很慢,很僵硬,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他走近的时候,路灯的光一点一点地落在他身上。深色的外套,有些皱,裤腿上沾着泥巴和枯草,头发乱糟糟的。
老赵认出了那张脸。
周元朗。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神是空的。他一步一步地迈上车门的台阶,动作迟缓而机械。上车之后,他没有往后走。他转过身,面朝前方,在最前面那个侧坐的小座位上坐了下来。那个座位通常是给老弱病残孕准备的,在司机旁边,紧靠着前车门。
他坐下去之后,就一动不动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老赵没有说话。他不敢看周元朗,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元朗就坐在那里,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灰白色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更加苍白。
他关上车门,继续往前开。
后面的几站,他每一站都停,每一站都等三十秒。车厢里的温度没有再降过。他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全部下车了,现在车上只剩他和周元朗两个人——不,一个半。他不确定周元朗还算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到终点站明月桥的时候,他停好车,拉上手刹,关掉了发动机。
车厢里安静极了。
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在等,等周元朗站起来,等周元朗下车。等了大概十几秒,旁边没有任何动静。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周元朗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前方。
老赵慢慢地站起来,从驾驶座侧身走到了车门口。他一只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但他听到了身后座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了。
凌晨两点零三分。月亮挂在桥的那一头,把河面照得发白。老赵站在桥头,点了一根烟。他的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第二天,公司内部传出一个消息。没有正式文件,没有会议纪要,只是调度室的老王在排班表上多写了一行字。老赵路过调度室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
下周一,凌晨一点零三分,客运中心——明月桥,当班司机:赵德明。
老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周一晚上,一点零三分。老赵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客运中心。他开到第一站,停车,开门,等三十秒,关门。车厢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他开到第二站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旁边那个侧坐的小座位。座位上有一片湿痕,不大,在硬塑料表面上泛着微微的光。
周元朗不在。
但那个位置是湿的。
老赵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身后那些细微的声响又出现了,一声一声,熟悉的,像是有人在座椅上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他没有往后视镜里看。他始终没有往后视镜里看过一眼。
车开到那个弯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下。侧坐的小座位上,那片湿痕还在。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打方向盘,驶过了弯道。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在车上见过周元朗。但每天凌晨发车的时候,那个侧坐的小座位上都会有一片新鲜的湿痕,像是有人刚刚坐过,又像是有人一直坐在那里,只是他看不见了。
老赵不知道周元朗去了哪里。也许他就坐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坐在司机旁边,面朝前方,一动不动,像是这趟车的某个零件。
老赵没有问,也没有想。他只是每天凌晨一点零三分准时发车,沿途停靠所有站点,每站等三十秒,然后开到明月桥,收车,回家,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