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城东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十八层，两部电梯，左边那部常年贴着“维修中”的纸条，所以实际上能用的只有右边那部。

　　每天早上八点十分是我出门的时间。这个点坐电梯的人不多，大部分上班族七点半就走了，剩下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像我这样公司打卡时间比较晚的倒霉蛋。所以通常情况下，电梯从十七楼下去，中途最多停个两三次，不会耽误太久。

　　但有一个楼层，几乎每天都会停。

　　八楼。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搬进来的第二周。那天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我以为是有人按了按钮又走了，没在意。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早上八点十几分，电梯下行的途中，一定会停在八楼。门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一截空荡荡的走廊和一扇紧闭的防火门，然后门关上，继续下行。

　　大概到了第五天，我有点好奇了。那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电梯里的楼层按钮面板，八楼的按钮并没有亮。也就是说，不是有人在八楼按了向下的召唤钮，而是电梯自己决定要停在八楼。

　　我当时的想法是，可能是电梯的感应器出了故障，八楼那个位置有什么信号干扰之类的东西。老公房的电梯嘛，破破烂烂的，什么毛病都不奇怪。我跟楼下的保安提过一次，保安打了个哈欠说：“报修了，一直没人来。”我就没再追问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左右，电梯准时在八楼停一下，开门，关上门，继续走。我渐渐xi惯了这件事，甚至觉得它成了我早晨通勤的一个固定仪式。有时候电梯没停，我还会恍惚一下，心想今天怎么这么顺。

　　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早上。

　　那天我出门比平时晚了几分钟，到电梯口的时候大概八点十五。等电梯的人比平时多，门一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我挤了进去，站在靠门口的位置。电梯里塞得很满，人和人之间几乎没什么空隙，但最里面的角落好像还勉强能再站一个人。

　　电梯下行。十七楼，没人上。十六楼，下去一个人。十五楼，上来一对年轻夫妻。电梯里更挤了。十四楼，没人上。十三楼，没人上。

　　显示屏的数字跳到了八。

　　电梯停了。门开了。外面没有人。

　　门关上了。

　　然后超载警报响了。

　　滴——滴——滴——

　　尖锐的声音在狭小的轿厢里炸开，所有人都是一愣。那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怎么超载了？”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被声音吓了一跳，抱住了他妈妈的腿。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

　　站在门口附近的一个年轻人举了一下手。他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看起来很有礼貌。

　　“是不是因为我？”他说，“我最后上来的，我下去吧。”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侧身挤了出去，站到了八楼的走廊里，转过身对着电梯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没事，我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了。

　　超载警报停了。

　　电梯开始下行，一切恢复正常。七楼，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门开了，所有人鱼贯而出。

　　那天之后，一切照旧。每天早上，电梯依然在八楼停一下，开门，关门。

　　但大约过了一周，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电梯开始在十二楼也停一下了。

　　不是偶然。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天早上，八楼停完，到了十二楼，又停。门开，外面没有人。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一截灰色的走廊和一扇紧闭的防火门。门开着，等上三四秒，然后关上。

　　和八楼一样。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十二楼的走廊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亮线，然后消失。

　　和八楼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