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被闹钟叫醒。
窗外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亮起来——三月十七日,星期一。
我没有多想。谁会在周一早上多想呢?
刷牙的时候,我注意到窗台上那把电动牙刷。白色的,飞利浦的,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我习惯把它放在窗边,因为卫生间太小,放不下漱口杯架。它立在那儿,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
我记得它该充电了。
但我也记得,上个月好像就想充来着。后来忘了。再后来每天刷牙都看见它,也就习惯了。反正它还有电——每天早上我拿起来,它都嗡嗡地转,力道十足。
一支电动牙刷,充一次电最多用一周。这是常识。
可它在窗台上站了多久了?
我算了算。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老家,回来之后就开始用这把新的。过年是二月初。现在三月中。一个多月了。
“质量真好。”我含糊地想,把牙膏沫吐进水池里。
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第三下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间墙壁上的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
我记得上周它就长这样。
或者上上周?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我走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什么“早”之类的。我点了点头。
他每天都蹲在那儿抽烟。每次看见我,都说同样的那句话。
大概吧。我不太确定。我没有刻意去记一个便利店老板每天说了什么。
到公司是八点差十分。工位上还留着昨天的咖啡杯,杯底干涸的咖啡渍形成了一个深褐色的圆。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指腹碰到杯壁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
不是“很多次”。是“每次”。
每天早上,扔掉昨天的咖啡杯。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的Excel表格,光标停在第十三行。我关掉它,打开新的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日报。
十点开.会。十点零三分,项目经理推门进来,说了和上周同样的开场白。
“这个季度的指标大家也看到了——”
他说到“指标”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不是“觉得”。是我确实知道。
他说了。一字不差。
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歪。上周开.会的时候,他穿的是浅蓝色那件。不一样的。
我松了口气。
中午点外卖,我翻了翻订单记录。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一份香菇滑鸡饭。再往前,三月十五日,一份香菇滑鸡饭。三月十四日,还是。
我连续吃了四天香菇滑鸡饭。
我明明不爱吃香菇。
我换了一份红烧牛肉饭。下单之后,页面跳转,我瞥了一眼预计送达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
外卖送到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七分。
准得有点奇怪。
但我告诉自己,这说明算法精准。大数据。没什么好奇怪的。
下午的工作很平淡。写报告,回邮件,改PPT。五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同事老周路过我工位,说了句:“走了啊?”
“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老周每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路过我工位。每天都说“走了啊”。我每天都说“明天见”。
不对。不是“每天”。是“最近每天”。但“最近”是多近?我想不起来了。就像那个电动牙刷,我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窗台上的。时间在我脑子里变成了一团潮湿的棉絮,我捏不住任何一条清晰的纤维。
我站在电梯口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了。
到家之后,我照例先开灯。玄关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一秒,又亮了。灯泡大概快坏了,总是这样闪一下。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电视自动续播了我昨晚没看完的剧——一部国产悬疑片,第十四集,进度条在三十一分钟零四秒。
我按下播放。
画面里,侦探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然后镜头慢慢推进,推到他瞳孔的深处。
这一段我好像看过。
不是“好像”。是确实看过。
我按了暂停,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五分钟。侦探推开门,门后是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模一样的镜头,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配乐。
我昨晚看到的就是这一段。但我明明记得,我昨晚看到第十四集的时候,进度条已经过了大半。我不可能只看了五分钟。
我退出播放,看了一眼剧集的记录。
第十四集,未播放。
进度条在00:00。
我把电视关了。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我走过去拧紧,手指触到龙头把手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也很熟悉。
拧紧。滴水声停止。转身。走出厨房。
每天都这样。
不对。不是每天。是最近每天。
我又在想“最近”这个词了。“最近”是一个陷阱,它把所有异常都包裹进一层模糊的毛玻璃里,让你觉得一切都只是“最近”才有的,很快就会过去。可“最近”不会过去。“最近”就是现在。“最近”就是一直。
我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
镜子有点脏,边角有一圈黑色的霉斑。我伸手擦了一下,擦不掉。霉斑的形状像一个拇指印。
我低头洗脸。水很凉。我把水拍在脸上,搓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睛。
镜子里,我的脸上全是水。
但我刚才闭着眼睛洗脸的时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明明是温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落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答。
我伸手去摸水龙头里的水。
是温的。
但我脸上的水是凉的。
这不可能。我刚刚接的就是水龙头里的水。
我又洗了一遍。接水,低头,泼在脸上。
这次我没有闭眼。
水流从龙头里涌出来,透明,带着一点热气。我的手捧住它,泼向自己的脸。水碰到皮肤的瞬间——
是凉的。
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温的,碰到我脸的一瞬间变成凉的。
我把手伸到龙头下面,让水冲着手背。温的。很舒服。我把手拿开,甩了甩,水滴落在地上。我再把手伸过去。温的。
水没有问题。
我把脸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皮肤有点干,眼角有一条细纹,鼻翼两侧有一点脱皮。很正常的脸。一张每天都一样的脸。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已经洗了很多次脸。
不是今晚很多次。是这一生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在这个镜子前,每一次都低下头,每一次都闭上眼睛,每一次都感觉到水从温变凉的那一瞬间。
每一次都一样。
我走出卫生间,路过窗台。那把电动牙刷还立在那里。
我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
嗡嗡嗡嗡嗡嗡——
转得很稳,力道很足。
一支电动牙刷,充一次电最多用一周。
我在二月初开始用它的。
现在是三月十七日。
我把牙刷放回窗台。
它立在那儿,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给它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些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我每天晚上都看着它们入睡。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裂纹在缓慢地移动,像活的东西。但每次我定睛去看,它们又纹丝不动。
滴。答。
厨房的水龙头又开始滴水了。
我明明拧紧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滴水声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或者是从很近的地方——从墙壁里面,从水管深处,从这栋楼的骨头缝里。
我睡着了。
闹钟响了。
七点十五分。
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亮起来。
三月十八日,星期二。
窗外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不,和每一天都一样。像蒙着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灰。
我起床,刷牙。
窗台上那把电动牙刷还立在那儿。我没有碰它。我只是看了一眼。它立得很好,手柄朝上,纹丝不动。
我记得它该充电了。
我也记得,我昨天也是这样想的。
或者前天。
或者很多天以前。
出门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呼吸声。第三下,灯亮了。
惨白的光。
墙壁上那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这次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又周一了。”
我停下来。
“今天周二。”我说。
老板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没说话,转身钻进卷帘门里面,铁皮门哗啦啦地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老板说错了星期几。是因为——
他说的那句话,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只内容一样,语气一样,停顿一样,甚至连吐烟的时候头偏转的角度都一样。
但昨天是周一。
他应该说“周一”。他昨天说的就是“周一”。我昨天没听清,但今天回想起来,那个音节的长度、那个语调的起伏——
他昨天说的也是“又周一了”。
在周一的时候说“又周一了”,是正常的。在周二的时候说“又周一了”,是不正常的。
但也许他只是说错了。人都会说错。这不算什么。
我继续往公司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看着对面的行人灯,那个红色的小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变绿了。
我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涌过路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种周二的、星期三的、星期四的、每一天都一样的表情。
到了公司,八点差十分。
工位上有一个咖啡杯。
杯底的咖啡渍干涸了,形成一个深褐色的圆。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昨天我扔掉了咖啡杯。昨天早上,我亲手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我记得那个动作。指腹碰到杯壁的感觉,杯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垃圾桶的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
但现在工位上又有了一个咖啡杯。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道裂纹,同一个深褐色的圆。
也许是同事放的。也许是昨天保洁阿姨又拿了一个新的放回来的。也许——
我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光标停在第十三行。
昨天我关掉了这个表格。我亲手关掉的。我点了右上角的叉,对话框问我要不要保存,我点了“否”。然后我打开了新的文档,写了日报。
但现在它又打开了。
光标停在第十三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自己,这是IT部门的自动恢复功能。电脑没有正常关机,系统自动恢复了上次未关.闭的窗口。这很常见。这不算什么。
十点开.会。
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我开始往会议室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我推门进去,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靠窗第三个。椅子有一点歪,我把它正过来。
十点整。
门被推开。
项目经理走进来。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歪。
他走到白板前,转过身,面对着大家。
“这个季度的指标大家也看到了——”
和昨天一样。和周一一样。和——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所有人都看着我。项目经理看着我,嘴还张着,停在“指标”的尾音上。
“我有点不舒服。”我说。
我走出会议室。身后没有人叫我。
走廊很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每一盏灯都一样亮,每一盏灯都一样白,每一盏灯都投下同样形状的光斑。我走过一盏又一盏灯,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了电梯壁上的划痕——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一个没有写完整的“正”字。
我记得这道划痕。
不是因为今天看见了。是因为——
我昨天也看见了。
前天的某个时候,我也看见了。
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这道划痕一直都在。从很久以前就在了。从我第一次坐这部电梯的时候就在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我走出去,经过前台,经过旋转门,走到大楼外面。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三月十八日,星期二。
早上七点十六分。
七点十六分?
我八点到的公司。我开了会。我走出会议室。我走进电梯。我走到大楼外面。
现在应该是十点十五分左右。
不是七点十六分。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
七点十七分。
它在倒着走。
不。它没有倒着走。它只是——停留在早上七点多。从我起床到现在,时间没有往前走。
我解锁手机,打开了日历。
三月十八日,星期二。
我往上翻。三月十七日,星期一。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三月十五日,星期六。
每一个日期都在。每一天都有记录。外卖订单、微信聊天、浏览历史,一切都正常。
——但那是上午十点之前的数据。上午十点之后,手机就没有信号了。
外卖是十二点四十七分送达的。那时候信号还在。
或者说,那时候我“以为”信号还在。
订单记录是真的。送达时间是真的。但那是一段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事。手机里存着的不是“今天”的记录,是“某一次”的记录。是循环开始之前的那一次。
从那之后,每一天的十二点四十七分,外卖都会准时送到。不管我有没有点。不管我手机有没有信号。
因为我每天都在点同一份饭。
在信号消失之前点的。
在循环开始之前点的。
在我不记得的、无数个“之前”点的。
但我不确定这些“每一天”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被放进了手机里。
就像那个咖啡杯。就像那个Excel表格。就像便利店老板的话。就像电动牙刷的电量。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我拒绝看那个方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走路。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经过一家面包店,里面飘出黄油和糖的甜味。经过一个报刊亭,亭子外面的杂志封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明星。经过一所小学,围墙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一切都是真实的。面包的味道是真实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是真实的,脚下的路面是硬的,阳光是暖的。
但“真实”和“重复”并不矛盾。
一个东西可以很真实,同时也在无限地重复。
我走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或者更久。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手机一直显示七点十七分。后来它跳到了七点十八分。再后来,它又跳回了七点十七分。
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自家楼下。
我不记得走回来的路。
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没有坏。我每上一层,灯就自动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苍白而均匀。我回头看走过的楼梯,灯光在我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逆过程。
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我家在七楼。但我在四楼的楼梯间里,看见了窗台上的一把电动牙刷。
白色的。飞利浦的。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
它就放在四楼楼梯间的窗台上。和我家窗台上那把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
嗡嗡嗡嗡嗡嗡——
转得很稳,力道很足。
我把它放下。
我继续往上走。五楼的楼梯间,窗台上也有一把。六楼也有。七楼——我家的门口,地上也放着一把。
七楼那把是横着放的,躺在脚垫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把它捡起来。
手柄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我把牙刷凑近眼前,眯起眼睛看。
那行字写着:
“你已经上过七楼了。”
我的手指僵住了。
“上过七楼”——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一件事。
这把牙刷,原本在七楼。在我家的窗台上。
但它现在躺在门口的脚垫上。
这意味着有人把它从窗台拿到了门口。
是“我”拿的。
在某一次循环里,我把牙刷带出了家门。也许是拿着它走下了楼,也许是拿着它做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然后我把它遗忘在了某个地方。
它不应该出现在四楼。它不应该出现在五楼。它不应该出现在六楼。
除非——
每一次循环,我都会在某一个时刻把牙刷带出家门。每一次遗忘在不同的楼层。
四楼那一把,是某一次循环的遗迹。五楼那一把,是另一次。六楼那一把,是再另一次。
它们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堆积着,像地质层一样,记录着循环的次数。
而七楼门口的这把——是“这一次”的。
是我在走进家门之前,刚刚放下的。
但我完全不记得。
我慢慢抬起头。
我家的门就在面前。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绳子——那是我妈去年过年时系的,说是保平安。门上的猫眼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如果我把牙刷带出了家门,那我一定还做了别的事。
在我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
在我以为“我只是走回家”的那段时间里。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人住的房子会有声音——冰箱的嗡嗡声,水管的咕噜声,墙壁热胀冷缩的噼啪声。但这扇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像一扇通往真空的门。
我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和每一天一样。
我转动把手。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黑。
我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的灯亮了。亮了一下,灭了一秒,又亮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
画面里,侦探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镜头慢慢推进,推到他瞳孔的深处。
第十四集。三十一分钟零四秒。
我明明关了电视。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遥控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迟钝的、缓慢蔓延的理解。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水下,现在终于浮上来了。
我走进卫生间。
镜子上的霉斑还在,形状像一个拇指印。
洗手池边的漱口杯里,蓝色的手动牙刷安安静静地躺着,刷毛分叉,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转头看向窗台。
电动牙刷立在那儿。
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
我伸手拿起它。手柄的背面——
有划痕。
一行字,用针尖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
我把它凑到眼前。
“你已经回来过了。”
我放下这把牙刷,走出卫生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我出门的时候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他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隔着七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他一直在看我。在每个周一的早上,在每个周二的早上,在每个——每一天的早上。
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这扇窗户。
因为每天都有人站在这个窗户后面,拉开窗帘,低头看街。
每一天。
我转过身,走回卫生间。
我又拿起了那把电动牙刷。这次我没有按开关,只是把它举到眼前,仔细地看。
手柄上有划痕。很多划痕。不止那一行字。在不一样的角度,光线照到的地方,隐隐约约还有更多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这里刻了一整本书。
我找到了最近的一条。笔迹和前面的一样,针尖刻出来的,力道很轻,几乎看不见。
上面写着:
“现在是第几次了?”
我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变得震耳欲聋。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事很小的事。一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的事。
我的手机。
它一直显示七点十七分。或者七点十八分。或者又跳回七点十七分。但在我走进家门之前,在我拉开窗帘之前,在我拿起牙刷看到那些字之前——
我从来没有检查过我的手机是不是真的停留在那个时间。
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任何需要联网的APP去确认时间是否真的没有走。
我从来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
因为手机没有信号。从我走出大楼的那一刻起,手机就没有信号。我看了时间,看了日历,看了外卖订单——但我没有注意到信号格是空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
从今天早上?从昨天?从我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
还是从——
“从你第一次走进这个循环的时候。”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不是别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是我的脑子在用我的声音跟我说话。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电动牙刷不需要充电,因为它从来没有被用过。时间停留在七点十七分,因为七点十七分是闹钟响起的时间。每一天都是星期一,因为——
不。日历上写了三月十八日,星期二。外卖订单上有三月十七日,星期一。
但那些都是数字。数字可以被放进手机里。可以被放进任何地方。
真实的事情是:我每天在七点十五分被闹钟叫醒。我每天看见窗台上有一把电动牙刷。我每天路过便利店,老板每天说“又周一了”。我每天到公司,工位上每天有一个咖啡杯。我每天打开电脑,屏幕上每天有一个Excel表格。我每天十点开.会,项目经理每天穿深蓝色衬衫,领口每天歪在同一个角度。
我每天走回家。我每天看见楼梯间里的牙刷。我每天在门口看见那一行字。我每天走进卫生间,拿起那把牙刷,看到新的划痕——
不对。
那些划痕不是“新”的。
那些划痕一直都在。只是我每天只看到了其中的一条。每一天,我都能看到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划痕。它们不是今天刻上去的。它们是在无数个“同一天”里,慢慢被刻上去的。
我不知道是谁刻的。
但我知道,那些划痕的数量,就是循环的次数。
我再次举起牙刷,借着卫生间的灯光,一条一条地看那些划痕。有的很深,有的很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它们叠在一起,交叉在一起,有些被后来的划痕覆盖了,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我找到最早的一条。在牙刷的最底部,几乎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我眯起眼睛,辨认了很久。
上面写着:
“这牙刷的电怎么还没用完?”
这是我写的。
这是我——第一个循环里的我——写的。
那时候我刚刚注意到这个异常。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循环。我只是觉得奇怪,一支电动牙刷用了这么久还有电。
我在牙刷上刻了这句话,因为我知道,如果明天牙刷还有电,我就该警惕了。
然后明天来了。
牙刷还有电。但我忘了昨天刻过的话。因为我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的我都是第一次发现这些异常。
每一天的我,都重新经历了一遍从困惑到恐惧到理解的过程。
每一天的我,都在牙刷上刻下新的字。
然后遗忘。
然后重新开始。
我放下牙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滴。答。
镜子里的我看着我。他的脸上全是水。但我的脸上是干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镜子里的我,脸上全是水。
我盯着镜子。镜子里的我也盯着我。
他没有眨眼。
我眨了眨眼。他没有。
他慢慢地——非常缓慢地——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在笑。
我没有笑。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冰凉的。镜子里的我也伸出手,指尖触到同一个位置。
我感觉到镜面上有刻痕。
和牙刷上一样的刻痕。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镜面。
我低下头,凑近了看。
镜子的左下角,有一行字。
不是针尖刻的。是用某种锋利的东西,深深地刻进了玻璃里。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下这行字。
上面写着:
“不要回头看。”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我已经不在了。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身后的房间——卫生间、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然后是我身后的门,门外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客厅。
一切都在。
只是镜子里没有我。
我站在那里,镜子里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从镜子里传出来的。不是从镜子后面,是从镜子里面。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躲。
然后是一个很细小的、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
有人在镜子里面刻字。
我听见那个声音——嗞——嗞——嗞——,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
我低下头,看镜子上的刻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有一行正在慢慢变深,像是有人从另一面正在描摹它。
那行字是:
“现在是第几次了?”
不。这行字本来就在。我刚刚看过。
但现在它正在被重新刻一遍。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正在沿着这行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加深它。
嗞——嗞——嗞——
我后退了一步。
我的脚碰到了洗手池的柜子。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刻字的声音停了。
呼吸声也停了。
滴水声也停了。
一切声音都停了。
然后,镜子里的水龙头开始滴水。
滴。
答。
滴。
答。
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均匀的,一秒一滴。现在是乱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水管里面挣扎。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条不间断的水流声。哗——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
但镜子外面的水龙头是关着的。一滴水都没有。
所有的水都在镜子里面。
水流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镜子里面有一整个海洋在翻涌。然后我看见——镜面开始变形。它不再是平的。它开始向外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挤压。
凸起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点。一个黑色的点。很小,像针尖。
然后那个点变大了。
它在向外扩散。从点变成圆,从圆变成——一个洞。
水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它从镜面的破洞里涌出来,流到洗手池里,流到地上,流到我的脚边。
它很凉。透过拖鞋,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它漫过我的脚背,继续向身后的门流去。
我低头看那摊液体。
它不是黑色的。
它是透明的。只是因为它太深了,太厚了,所以看起来是黑色的。就像深海的水。
我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
凉的。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是水。只是水。
但水不应该从镜子里流出来。水不应该自己从关着的水龙头里流出来。水不应该——
我抬起头。
镜面上的洞已经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平整。裂纹还在,霉斑还在,密密麻麻的刻字还在。
镜子里,我又出现了。
我蹲在地上,手指放在嘴边。
镜子里的我也在蹲着,手指也放在嘴边。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我眨了眨眼。他也眨了眨眼。
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只是——
镜子里的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人影,就站在镜子里的我的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后背。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卫生间敞开的门,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里是关着的电视,电视屏幕上倒映着窗外的光。
我转回头,看镜子。
那个人影还在。
它站在镜子里的我的身后。灰白色的,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它没有脸。它的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平面。
它在看着我。
尽管没有眼睛,我知道它在看着我。
它慢慢地抬起手,伸向镜子里的我的肩膀。
我想躲开。但那是镜子里。镜子里的东西碰不到我。
它碰到了。
我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冰凉的。和那滩水一样的温度。
我僵住了。
我不敢回头看。
镜子的左下角,那行深深的刻字——
“不要回头看。”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影,正把脸凑近镜子里的我的耳边。那个没有五官的脸,贴着镜面,压扁了,像一个融化的面具。
它在说话。
我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镜面上出现雾气,像呼吸凝在冰冷的玻璃上。雾气组成了字,一笔一划,和刻痕一样的笔迹:
“回头。”
我的手开始发抖。
“回头看看。”
雾气消散了。又出现了新的字:
“我就是你。”
我盯着那行字。
我就是你。
镜子里,那个人影的形状——灰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它的高度,它的肩宽,它微微佝偻的站姿——
和我一模一样。
它就是我的影子。或者我是它的影子。或者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镜子的两侧,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它在循环里待了太久,变成了灰白色。
而我每一次循环都是新的。
每一次。
除了——
除了我不是每一次都是新的。
那些刻痕。那些写在牙刷上的、写在镜面上的、写在门上的、写在每一把楼梯间里的牙刷上的字——
那些是我写的。
如果每一次循环的我都是一张白纸,那这些字是谁写的?
是“之前的我”写的。
但“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每一次循环结束之后,我的记忆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写下这些字的人,是谁?
镜面上的雾气又变了。
“你终于问了。”
我的嘴唇在动。但我没有说话。
是镜子在替我说话。
“你每一次都会问这个问题。在某个时刻,在最后的时刻,你都会问。”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然后你会回头。”
“我不想回头。”
“你每次都说不想回头。”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
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收紧了。冰凉的手指陷进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回头。”
镜子里的雾气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字,占满了整个镜面:
“回”
然后雾气散了。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刻痕,没有霉斑,没有人影,没有我。
只有一面干净的、明亮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身后的房间。
卫生间。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
门。走廊。客厅。
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他抬起头,看着我。
隔着七层楼的距离,我看见了。
他不在看我。他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身后有什么?
我站在镜子前,镜子告诉我我身后有什么——卫生间,洗手池,门,走廊,客厅,窗。这些东西都在。但这些东西都不是“在看我”的东西。
便利店老板看的不是这些东西。
他看的是——
我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一直在我肩膀上。冰凉的,灰白色的,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
但它不在镜子里。它在我的肩膀上。
它不是镜子里的人影的手。
它是真实存在的。
我低头看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它。五根手指,指腹贴着我的肩头,掌心悬空,虎口卡在我的锁骨上。
我抬起手,慢慢地摸向自己的肩膀。
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光滑的。没有温度。
是手指。
我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的手指。
我的手是温热的。那只是冰凉的。
我握住了它。
然后我用力一拉。
我把它从肩膀上拽了下来。
我把它举到面前。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手腕处断开,断面光滑,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的物质。
它在我手里动了一下。五根手指蜷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螃蟹。
然后它不动了。
我把它扔进洗手池里。它落在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只有我。身后没有人影,没有灰白色的东西。只有一个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每天都是新的。每一天的我都是刚睡醒的、精神饱满的我。我不应该有黑眼圈。我不应该嘴唇干裂。
除非——
我不是新的。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循环。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我没有被重置。我只是被——
抹掉了一部分。
抹掉了记忆。但身体没有重置。疲惫在积累。饥饿在积累。恐惧在积累。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楼梯间的牙刷、镜子里的人影、肩膀上的手——它们不是循环的一部分。它们是之前的我。
是每一次循环结束之后,被抹掉的那部分我。
它们堆积在循环的缝隙里,像牙菌斑一样慢慢增生,慢慢腐败,变成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它们在试图回到我身上。
镜子里的我忽然变得很老。皮肤松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像一个被困在同一个星期一里几万天的人。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盯着我。
然后他笑了。
嘴角向上弯起,露出牙齿。牙齿发黄,牙龈萎缩,有几颗牙已经松动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
然后他指了指镜子左下角的那行字。
“不要回头看。”
我看了。
我慢慢地转过头。
身后的卫生间里什么都没有。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门,走廊,客厅,窗。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我转回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我的身后——
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脸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它们挤在镜子里我的身后,挤满了整个卫生间,挤到了门外的走廊里,挤到了客厅里,挤到了窗前。
它们全都看着我。
它们全都是我。
每一个灰白色的人影,都是某一次循环结束之后被抹掉的我。每一个都在试图回到我的身体里。每一个都在等。
等我说出那句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裂的,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发出的声音。
“我——”
镜子里的我摇了摇头。
镜子左下角的字迹变了。不再是“不要回头看”。那行字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一行。
“不要说。”
但我已经说了。
我说:
“我想起来了。”
灰白色的人影全部抬起了头。
它们没有脸,但我知道它们在笑。
它们向我走来。
第一个走到镜子边缘的,伸出手,触碰了镜面。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那只手穿过了镜子,伸进了我的卫生间。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灰白色的,冰凉的,朝我伸过来。
我后退了一步。
我的脚碰到了洗手池的柜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洗手池里,那只被我扔掉的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水渍。
我再抬头。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灰白色的人影,没有我,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面空白的、干净的、明亮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卫生间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我的脸上。
凉的。
我抬起头。
天花板的裂纹里,渗出了一滴水。
滴。
落在了我的眉心。
我伸手摸了摸。水是凉的。
我低头看手指。
手指上沾着的不是水。
是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
我抬头再看天花板。裂纹正在扩大,像一张嘴慢慢张开。更多的灰白色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然后变成一条细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越来越快。
灰白色的液体落在我脸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臂上。很凉,很稠,像融化的石膏。
它在包裹我。
它在我皮肤上凝固,变硬,把我封在里面。
我挣扎。手臂抬不起来。腿迈不动。嘴巴张不开。
灰白色的物质覆盖了我的眼睛。最后我看见的画面,是卫生间里的镜子。
镜子里,一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站在洗手池前。
它没有脸。
它的姿势和我一模一样——仰着头,张着嘴,手臂微微张开。
然后镜面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从镜子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把那个人形轮廓劈成了两半。
镜子碎了。
玻璃碎片落进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灰白色的卫生间,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我。
最后一片碎片落地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水龙头在滴水。
滴。
答。
滴。
答。
七点十五分。闹钟响了。
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
屏幕亮起来。
三月十七日,星期一。
窗外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我起床,走进卫生间。
窗台上有一把电动牙刷,白色的,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
我拿起手动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上有一些水渍。我伸手擦了一下,擦不掉。水渍的形状像一个拇指印。
我没有在意。
刷牙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窗台那把电动牙刷上。
我记得它该充电了。
但我好像记得,它已经很久没充过电了。大概有一个月?两个月?
“质量真好。”我含糊地想,把牙膏沫吐进水池里。
我放下牙刷,洗了把脸。水很凉。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很正常的脸。皮肤有点干,眼角有一条细纹。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身走出卫生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
一切如常。洗手池,漱口杯,牙刷,镜子,窗台,电动牙刷。
电动牙刷立在那儿,手柄朝上。
我转回头,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第三下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间墙壁上的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又周一了。”
我点了点头。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我刚才——是回头看了什么?
卫生间?电动牙刷?
我为什么要回头看?
我想了想,没想明白。
大概是因为——
大概是因为那面镜子太干净了。
对。镜子太干净了。一点水渍都没有。
但我刚才明明擦了一下,没擦掉。
不。我擦了吗?
我不记得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绿灯亮了,我走过斑马线。
身后,便利店的老板抬起头,看着我的背影。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但如果有人把耳朵凑得很近,也许能听见他说的是:
“又周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