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哈诺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那四道暗影之刃。

　　他看到了光。

　　不是从他的骑枪中涌出来的光——骑枪已经不在他手中了。不是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的光——那种光芒已经被结界消耗得差不多了。

　　那是一种从更深处涌出来的光。从他记忆的最深处，从他灵魂的最深处，从那段与堂吉诃德和桑丘同行的、荒诞而又伟大的旅程的最深处——涌出来的光。

　　那种光芒不是金色的。它是银色的。银色的，像月光。像拉曼却的月光。像那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夜，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到的月光。

　　“我失败了，桑丘。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骑士。我被风车打败了，被羊群打败了，被那些我以为是巨人但其实只是酒囊的东西打败了。但是——但是，桑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失败过。我相信的东西——正义、勇气、怜悯、信念——它们从来不是风车。它们是真的。它们是真的，桑丘。它们是真的。”

　　光芒从吉哈诺的胸膛中涌出来，像是一轮银色的太阳在他的心脏位置升起。

　　它不是从外部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它是从内部——从每一个在场者的感知中——重新定义了周围的一切。

　　暗影之刃在距离吉哈诺的身体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了，而是它们找不到目标了。那个站在它们面前的人类，在一瞬间变得不再是一个“人类”。他变成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某个地方的、被银色的光芒所笼罩的门。

　　而那扇门，在下一瞬间，打开了。

　　世界在所有人的感知中碎裂。

　　银月森林消失了、月光花消失了、银月橡树消失了。暗精灵、暗影行者、暗影法师——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原。

　　一片一望无际的、干燥的、被烈日烤得龟裂的荒原。土路在脚下延伸，车辙的痕迹像是被刻在大地上的伤疤。远处有山丘，山丘上有风车——那些风车在缓缓转动，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发出一种古老的、像是在低声吟唱的声响。

　　更远处有羊群。白色的、绵软的、像是一团团被遗落在绿色地毯上的棉花球。一个牧羊人坐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长竿，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

　　这里是拉曼却。

　　不是诺塔大陆的任何一个地方。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是一个只存在于吉哈诺的记忆中、却被他的信念和荣光具象化成了真实的世界。

　　他的世界。

　　艾尔芙瑞尔站在荒原上，握着月歌和破晓之光，整个人呆住了。她的感官在告诉她一个不可能的事实——这片土地是真实的。脚下的泥土、空气中的尘埃、远处风车的转动声、羊群的咩叫声——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幻术，不是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能够解释的现象。

　　这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具象化。

　　这是吉哈诺的——拉曼却。

　　暗精灵们也在荒原上。但他们不再是一个整体——十五个暗精灵在进入这个世界的一瞬间被分散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远，远到无法相互支援。

　　他们站在荒原上，站在陌生的、不属于暗影的、被阳光直射的土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困惑。

　　暗影行者们在阳光下失去了大部分的战斗力——他们的暗影之刃变得稀薄而不稳定，暗影凝聚的护甲在阳光中像是被加热的冰块一样在缓慢地融化。

　　暗影法师的情况更糟——他们试图施展暗影魔法，但在这片被阳光充满的荒原上，暗影的力量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维里斯站在所有人中间，暗红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他的目光扫过荒原、风车、羊群和牧羊人，然后落在了吉哈诺身上。

　　吉哈诺站在荒原的中央，站在那条土路上，站在车辙的痕迹之间。

　　但他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吉哈诺了。

　　他的身上披着一副银色的骑士甲。那副盔甲不像是诺塔大陆上任何一个工匠能够打造出来的——它的表面没有焊接的痕迹，没有铆钉的连接，没有锁子甲的编织纹路。它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像是由信念塑形而成的，像是由一段旅程中的每一个脚步、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站起来——一点一点地锻造而成的。

　　盔甲的胸口处刻着一个徽记，是一个风车。一个简简单单的、线条粗糙的、像是被一个孩子用刀刻出来的风车。

　　他的胯下是一匹天马。

　　那匹马通体金黄，鬃毛和尾巴在风中飘动，像是一面被阳光照亮的旗帜。它的四蹄不接触地面——在蹄子和泥土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在流动。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吉哈诺的眼睛一样的颜色，温暖、平静、充满了某种不可动摇的信念。

　　而他手中的那柄长枪——那柄曾经是金色骑枪的武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吉哈诺自己都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它依然是一柄骑枪，依然是金色的，但它的光芒不再是从外部发出来的，而是从内部——从枪身的每一处自然散发出来的。

　　吉哈诺骑在天马的背上，穿着银色的骑士甲，握着璀璨的长枪，站在拉曼却的荒原上。

　　他的面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火焰。

　　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杀意的火焰，是信念的火焰。是那种在拉曼却的原野上被一个疯子和一个农民点燃的、经过风车和羊群和无数个在篝火旁度过的夜晚淬炼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他低下头，看着维里斯。

　　“你问过我，”他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我是什么人。”

　　他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天空。阳光在枪尖上凝聚成一团璀璨的光球，像是一颗被握在手中的星辰。

　　“我现在告诉你。”

　　他将长枪平举，指向暗精灵的方向。

　　“我是拉曼却的骑士。我的名字是吉哈诺。我的旗帜是风车。我的信念是——正义、勇气、怜悯。我的使命是——”

　　他的目光越过维里斯，越过暗影行者和暗影法师，落在了远处的风车上。那些风车在缓缓转动，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与巨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