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扬起了前蹄。
金色的光芒从它的四蹄间喷涌而出,在荒原上划出了一道璀璨的光轨。
吉哈诺俯身在马背上,长枪前指,枪尖上的光芒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银白色的、久久不散的尾迹。
他冲锋了。
天马的速度不快。它的步伐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金色的光轨上,马蹄落下时在泥土上印出一个发光的蹄印,像是有人在荒原上种下了一颗颗光的种子。
但那种“慢”不是真正的慢。那是一种超越了速度概念的“慢”。就像是你在梦中奔跑——你的双腿在动,风在耳边呼啸,但你的目标就在那里,就在你的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无论你跑得多慢,它都会被你触及。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距离不是由物理法则决定的。它是由信念决定的。
你相信你能触及的东西,你就能触及。
维里斯感觉到了那种力量。他的暗影魔法在这个世界中几乎完全失效了——不是因为有什么禁制,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允许暗影存在。这是一片由光构成的、由信念构成的、由一段充满荣光的旅程构成的土地。
在这里,暗影没有立足之地。
“挡住他!”维里斯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颤动,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这不是魔法,不是幻术,这是一个人的灵魂。
一个普通人的灵魂。一个选择了相信的、选择了战斗的、选择了在暗精灵的刀刃面前不退后一步的普通人的灵魂。
而一个人的灵魂,当它被信念淬炼到极致的时候,那就会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魔法都更加强大。
暗影行者们扑了上来,他们的暗影之刃在拉曼却的阳光下变得稀薄而透明。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吉哈诺的冲锋路线上,试图用血肉之躯——如果那些被暗影魔法改造过的身体还能被称为血肉之躯的话——来阻挡这柄璀璨的长枪。
吉哈诺没有减速。
长枪刺穿了第一个暗影行者的身体,枪尖在接触到暗影行者胸口的瞬间,金色的光芒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他体内的暗影核心。
那些暗红色的、连接着暗影法师的纽带,在光芒中一根一根地断裂、融化、消失。
暗影行者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身体化为了一团金色的光点,在荒原上缓缓消散。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天马踏着金色的光轨,长枪在吉哈诺的手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个被枪尖触及的暗影行者都在光芒中消散——他们的身体化为光点,那些光点在风中飘散,落在荒原的泥土上,像是被播撒的种子。
维里斯看着这一切,暗红色的眼睛中的动摇变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暗精灵不惧怕死亡。他恐惧的是——他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普通人,在荒原上,骑着天马,穿着银甲,握着长枪,与风车战斗。
不,他在与巨人战斗。那些暗影行者在他的眼中不是暗影行者的造物——他们是巨人。是压迫弱者的巨人,是摧毁家园的巨人。
而吉哈诺,他正在做着堂吉诃德教给他的事情。
他在与巨人战斗。
“暗影法师!”维里斯的声音尖锐而急促,“所有人一起——集中火力!”
两个暗影法师同时出手。他们不再保留任何魔力——所有的暗影之力在他们的掌心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球体。
暗影之球朝着吉哈诺的方向轰击而来。
它穿过了空气,在荒原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在暗影之力的作用下变成了灰白色,草叶在接触的瞬间枯萎成灰烬。
吉哈诺看到了那颗暗影之球。
它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在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话。那个声音很老,很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却永远充满了力量: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勇气吗,吉哈诺?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但你还是冲上去了。因为你知道,如果你不冲上去,那个需要你保护的人,就会受伤。”
吉哈诺握紧了长枪。
“我不会让任何人受伤。”他低声说。不是在宣誓,不是在祈祷,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他的世界中、在他的信念中、在他的拉曼却中——绝对的事实。
他将长枪举过头顶,枪尖上的光芒在那一瞬间膨胀了百倍。
光芒与暗影碰撞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轰鸣声。
只有一种声音——
嗤——
就像是积雪在阳光下融化,就像是黑暗在黎明前消退。暗影之球在光芒中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缓缓地、无声地萎缩、变形、最后化为虚无。暗影法师在暗影之球碎裂的瞬间同时跪倒在地上,口中喷出了黑色的血液——那是魔力反噬的代价。
他们身上的暗影护甲在光芒中剥落,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瘦削的、在阳光下瑟缩的精灵身体。
暗影行者们在光芒中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净化的。那些被暗影魔法扭曲了数百年的灵魂,在拉曼却的阳光下终于得到了安息。
他们消散时化成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场金色的雨,洒落在荒原的每一个角落。
维里斯站在荒原上,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站立的手下。暗影行者全部消散了,暗影法师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而他——暗影王座下的第七使者——独自面对着那个骑着天马、穿着银甲、握着长枪的人类。
“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你不是骑士。你没有爵位,没有领地,没有军队,没有誓言。你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只是一个——一个——”
“一个普通人。”吉哈诺说。他勒住了天马,停在了维里斯面前大约三丈远的地方。长枪的光芒已经收敛了,但枪身上依然流淌着银白色的光纹,像是一条安静的小溪。
“一个普通人。”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但我认识一个人。一个老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疯子。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他会在路上看到风车,然后说那是巨人,然后举起长矛冲上去。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从马背上摔下来,被人嘲笑、被人关进笼子里——但他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他说——‘如果我不战斗,下一次我遇到真正的巨人时,我会忘记该怎么举起长矛。’”
他看着维里斯。
“你不是巨人,维里斯。你只是一个被暗影王利用的工具。你的暗影行者——那些被暗影魔法扭曲了的精灵——他们也不是巨人。他们是被害者。真正的巨人,是那个坐在暗影王座上、用恐惧和黑暗奴役了你们所有人的东西。”
维里斯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所以,我不会杀你。”吉哈诺说,将长枪收回了身侧,“我要你回去。回到暗影王庭,告诉你的暗影王——赛特朗公国的公主,有一个人在她的身边。那个人不是骑士,不是英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坚定。
“但那个普通人,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如果暗影王想要她,他需要先通过我。通过我的骑枪,通过我的信念,通过——拉曼却。”
他举起了长枪。枪尖上的光芒在那一瞬间照亮了整个荒原——照亮了远处的风车,照亮了山坡上的羊群,照亮了牧羊人嘴里叼着的那根草,照亮了土路上每一道深深的车辙。
“现在,离开这里。离开银月森林。离开赛特朗。离开所有不属于你们的地方。回到你们的地底下去。如果你们再回来——我会带着拉曼却的光芒,去你们的暗影王庭做客。”
他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了很久。风车在远处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话伴奏。
维里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睛中的光芒熄灭了。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暗影王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信念就放弃他的计划。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只是让他更加确定——赛特朗的传承之秘,值得他付出任何代价。”
他抬起头,看了吉哈诺最后一眼。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会再有机会使用这种力量。因为暗影王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滴墨汁在水中被稀释。暗影魔法在他身上发挥作用,将他从这个世界中抽离出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拉曼却的骑士。”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像是最后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雾。
荒原上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