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站在旁边,抱着药箱,欲言又止。她上山才两天,对天道宗的底细还没摸清,但昨晚秦烈跟她说了大阳王朝要来找茬的事。
“需要我准备什么药?”她问。
“金疮药备一些。秦烈可能会受伤。”
苏瑶点头,没多问。
两人带着杂役撤往后山。
广场上只剩三个人。
江长生。秦烈。陆炎。
秦烈穿上了全套护甲——从城里那些溃兵身上扒下来的,拼拼凑凑勉强能用。铁叉擦得锃亮,架在肩膀上。
陆炎没有甲。他的体温太高,铁甲穿身上不到半个时辰就烫得变形。他赤着上身,两臂的烧伤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紧张吗?”秦烈问他。
“不紧张。”
“骗鬼。你手在抖。”
陆炎把手背到身后:“那是火在烧。”
秦烈嗤笑一声,不揭穿他。
巳时刚过。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人。
大量的人。
从落日城方向,一支黑压压的军阵沿官道推进。旗帜上不再是普通的边军图腾,而是大阳王朝皇室的金龙纹。
镇国四卫。
江长生站在台阶最上方,俯瞰山下。
军阵在山脚停住,分列两翼展开。前排是重甲步卒,持长戟。中间是修士方阵,清一色凝元境以上,身上的灵力波动整齐划一。后排是十六个穿黑袍的阵法师,每人怀里抱着一根两尺长的铁桩。
锁妖阵的阵眼。
十六根铁桩。
军阵最后方,一匹骨骼奇特的黑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削瘦,颧骨很高,穿着一身暗金色的战甲,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窄刃长剑。
齐无咎。
他下了马,负手站在军阵前方。目光越过漫长的青石台阶,落在山顶那个白衣身影上。
两个人隔着几百级台阶对视。
齐无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元婴期的灵力加持之下,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山顶。
“天道宗宗主江长生。”
“嗯。”
“本将奉旨而来,不为打杀。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江长生没动。
齐无咎一个人,踏上了台阶。
他走得不快。每上一级台阶,身上的灵力就收敛一分。到第一百级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修为波动。
秦烈的手攥紧了铁叉。
齐无咎走到广场边缘,停了下来。他离江长生只有二十步。
“可以说了。”江长生说。
齐无咎抬头看了看黑石大殿的檐角,又看了看广场上裂碎的那块青石板——枯叟跪出来的那个。
“枯叟是神狱的人。”齐无咎开口,“不是朝廷的。”
江长生没有意外。
“他混在使团里,是他自己塞进来的。陛下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赵明理那个蠢货,以为捡了个高手撑腰,实际上被人当了棋子。”
“所以?”
“所以圣旨的事,可以重新谈。”齐无咎的语气很平,“陛下的意思——落雁峰归天道宗,不封皇家道场,不收你的人。册封护国法师的事也可以撤回。只要天道宗承认大阳王朝的宗主权,不主动与朝廷为敌。”
“就这些?”
“还有一条。”齐无咎直视着江长生,“源初之体的事,朝廷不插手。但神狱一定会再来。陛下希望天道宗能配合朝廷,共同防备神狱。”
秦烈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画风不对啊。说好的打呢?锁妖阵呢?镇国四卫呢?怎么变成谈判了?
江长生沉默了几息。
“你的兵带了锁妖阵。”
齐无咎没否认:“以防万一。谈不拢的话,总得有个交代。”
“谈得拢呢?”
“阵法师收阵,大军撤回。”
“你信我一根手指碾死枯叟的事?”
“信。”齐无咎答得干脆,“我看了枯叟的尸体。七窍流血,经脉完好,丹田没碎。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吓死的。能把一个结丹中期的老妖怪活活吓死——这种手段,元婴都做不到。”
他停了一停。
“所以我来,不是来打的。我来之前跟陛下说过:如果对面真是我们惹不起的人,打是找死,不如交好。陛下同意了。”
“你是个聪明人。”江长生说。
“活到四十岁的武将,没几个蠢的。”
山风吹过广场,吹得齐无咎腰间的无鞘长剑嗡嗡轻响。
“条件我改一下。”江长生开口了。
齐无咎竖起耳朵。
“第一,天道宗不认任何人的宗主权。我的地盘,我自己说了算。”
齐无咎眉头微皱。
“第二,落日城归天道宗管。军政民务,全部移交。你的兵撤走,不许留一个钉子。”
齐无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
江长生顿了一下。
“落日城方圆三百里之内的百姓,天道宗护。你们朝廷以后不许在这个范围内征兵、加税、抓人。做得到,天道宗可以跟你们井水不犯河水。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
齐无咎沉默了很久。
这三个条件,说白了就是割地。落日城加周边三百里,从大阳王朝的版图上挖走一块。虽然这地方偏远贫瘠,但性质恶劣。传出去,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但他看了一眼那块碎裂的青石板。
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毫无灵力波动、穿着一身白衣、表情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淡的年轻人。
齐无咎做了一个他四十年军旅生涯中最违背本能的决定。
他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会如实转达。”
秦烈和陆炎同时瞪大了眼。
一个元婴初期的镇国大将,单膝跪在一个山野宗门的门口。
齐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十几步,回头。
“江宗主。”
“嗯。”
“枯叟临死前说的那些话——第七层的疯子——是你?”
江长生没回答。
齐无咎盯着他看了三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笑。
“难怪陛下睡不着觉。”
他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收阵,撤军。”
十六个阵法师面面相觑。
“将军,不打了?”
“打什么打。”齐无咎调转马头,声音冷硬,“回京复命。”
黑压压的军阵调头,卷起漫天黄尘,浩浩荡荡地往来路撤去。
落雁峰上恢复了安静。
秦烈把铁叉从肩膀上卸下来,愣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