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草叶收回箱子。姬明月蹲在旁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药箱。
“你的药好多。”
“这算什么多。我爹的药房比这大二十倍。”苏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停。
门外传来一阵金铁交鸣。
陆炎在丹炉那边喊了起来:“柳叔,火候不对!你这风箱拉太快了!”
柳铁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说慢就慢?老子打了三十年铁——”
“你打铁归打铁,烧丹炉跟打铁能一样吗!”
“你个臭小子——”
苏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雨棚底下,陆炎蹲在丹炉前面,两只手各托着一团火苗往进火口里送。柳铁在旁边拉风箱,一老一少吵得不可开交。
“这炉子谁设计的?”苏瑶问。
“师父。”姬明月说。
苏瑶走过去,绕着丹炉转了一圈。她不懂锻造,但药理通。进火口弯三道,这设计她见过——不是在实物上见的,是在她爹留下的一本手抄笔记里。
“旋火炉。”她蹲下来,摸了摸炉壁上刻的符文,“这种炉型失传了至少三百年。上一个会造旋火炉的,是北荒的玄丹宗,六百年前灭门了。”
陆炎抬头看她:“你谁?”
“苏瑶。你们宗主刚招的。”
“哦。”陆炎把火苗往炉口里又塞了一把,“那你会烧这炉子吗?我控火控了一上午,快烧吐了。”
苏瑶没理他。她站起来,看向大殿方向。
江长生靠在殿柱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苏瑶跟他对视了一瞬,偏过头,对陆炎说:“你的火送得太直了。旋火炉的进火口是弯的,火焰要带着旋转送进去,不能硬灌。你把火苗搓成一股细绳的形状试试。”
陆炎试了。
火焰绕着弯道一路旋进去,炉膛里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炉壁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从散气孔里透出来。
“成了!”柳铁一拍大腿。
陆炎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苏瑶。
“你不是大夫吗?怎么连烧炉子都懂?”
“我爹的笔记里写过。”苏瑶的声音淡淡的,“只是没想到,真有人能造出来。”
丹炉调试完毕。
江长生当天下午就开炉了。
第一炉回春丹,三味主药,他亲手投料。陆炎供火,苏瑶在旁边看。
整个过程没超过半个时辰。
炉盖揭开的时候,一股清甜的药香冲上天。炉膛里躺着十二枚圆润的白色丹丸,品相均匀,没有一颗废丹。
苏瑶瞳孔里映着那十二枚丹丸,半天没说话。
她行医三年,见过的丹药不算少。但那些都是从大宗门高价买来的,品质参差不齐,十炉能出三炉好药就算名师了。
十二枚全成。零废丹。
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座失传三百年的古炉,半个时辰炼出一炉满品回春丹。
“这些丹药——”
“你拿去分。”江长生把炉盖合上,“山上四十多个杂役,干重活的先给。一人一枚。剩下的存着备用。”
苏瑶接过装丹药的瓷瓶。
“你不留几枚?这药品质拿到城里卖,一枚至少五十块下品灵石。”
“我不缺钱。”
苏瑶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她揣着瓷瓶去了木屋区。
马大牛拿到丹药的时候,差点给她跪下。一枚回春丹灌下去,他早年落下的腰伤当场好了七成。老汉扛着锄头在灵田里走了两个来回,激动得满脸通红。
“神药!宗主给的这是神药啊!”
消息传开,整个木屋区炸了锅。四十多个杂役排着队到苏瑶那里领丹药,一个个吃完之后跟打了鸡血一样,干活的速度翻了一番。
到了晚上,灵田三亩地全部开完,土翻了两遍,石头一颗没剩。
秦烈坐在台阶上数人头。
“主子,加上苏瑶,咱们天道宗现在正式弟子四个——我、明月、陆炎、苏瑶。杂役四十七个。人是不少了,但能打的就我跟陆炎,明月太小,苏瑶没修为。真要来硬的……”
他没把话说完。
江长生知道他在说什么。齐无咎。元婴初期。还有三天——不,两天了。
“锁妖阵是什么东西?”秦烈问。
“一种阵法。铺开之后,方圆十里之内灵力运转降低九成。对修士来说,跟被废了武功差不多。”
秦烈倒吸一口冷气:“那咱们——”
“对我没用。”
秦烈把那口冷气又咽回去了。
“但对你们有用。”江长生说,“锁妖阵生效的时候,你们的修为会被压到最低。如果齐无咎带的人在阵中动手,你们挡不住。”
秦烈的脸色沉下来。
“那怎么办?”
“两个选项。”江长生在台阶上坐正了,“第一,后天他们来的时候,你们带人撤下山,到我解决完再回来。”
“第二呢?”
“第二,我在锁妖阵铺开之前把它破了。”
“那肯定选第二个啊!”
“但我要先看到阵法的阵眼。锁妖阵没铺开之前,破不了。”
秦烈挠头。
“那就是说……得等他们铺开了,您再动手。中间有个时间差。”
“对。快的话一息,慢的话三息。”
“三息之内,我得撑住。”秦烈拍了下大腿,“行。三息。死不了。”
江长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息。在元婴期修士面前撑三息。以秦烈现在的修为,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三千斤还重。
“去休息。明天把所有杂役撤到后山。”
“是。”
秦烈走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黑石墙壁上。
江长生坐在王座上,手指敲着扶手。
元婴初期。加锁妖阵。加镇国四卫。
大阳王朝是铁了心要拿捏天道宗。烧了圣旨的账,他们要讨回来。
江长生不怕齐无咎。一个元婴初期,他能捏死一百个。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杀了齐无咎,大阳王朝会派更强的人。杀了更强的人,他们会勾连神狱。事情会越滚越大。
他不怕大。
他怕烦。
三千年,他杀够了。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宗主,教几个徒弟,种几亩灵田,炼几炉丹药。
但每次他想安静,就有人上门找死。
“唉。”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大殿的穹顶把这声叹息反复回荡了几遍,听着有点空旷。
偏厅里,姬明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父……别叹气……”
江长生闭上了嘴。
齐无咎来的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万里无云,日头毒辣。落雁峰上的聚灵阵嗡嗡运转,灵气浓郁得像雾一样缠在半山腰。
后山,四十七个杂役已经全部转移到溪谷深处。马大牛带着人在那里搭了临时营地。姬明月、苏瑶也在。
姬明月不愿意走。
“师父,我能留下来。”
“不行。”
“可是——”
“你留下来能干什么?”
姬明月答不上来。她聚气三层,在元婴期修士面前连空气都算不上。
江长生蹲下来,跟她平视。
“练功。把引气诀第三层参透。等我回来检查。”
姬明月咬着下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