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图罗在村子里闲逛。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数房子都是用简单的木头和石头堆砌而成,每家每户的家具都很稀少,低矮的房屋让人连进去的欲望都没有。阿尔图罗心想,苏茜的家境比起这里还是好上很多。在移动城市,除非特殊情况,绝大多数时候都能避开天灾,除非是因为战争——避无可避的天灾百年难遇,实在不行,移动城市也可以硬抗过去。除非是战争。阿尔图罗眼眸变得深沉,她深吸一口气。
她猜测着这里发生了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感染者。像这样机动性不强的移动城镇,乃至这些移动村落,才是真正避无可避的地方,有时候连天灾信使的通知都姗姗来迟。而一旦感染上源石病,连买抑制药物的钱都没有,最普遍的结局就是被驱逐出村落。这是考虑到当地人情绪所作出的选择,一般也能和平收场,不会闹得太难看。
还有一种可能,是在大地上流浪的感染者们——一部分会在一周之内死去。即使是荒原上的源石虫,也不是普通人能应对的,更别说其他生物。还有失温、食物、疾病等诸多问题。即使获得了在荒野上生存的能力,也抱团找到了一些同伴,他们仍然需要补充物资,包括盐、必要的药物,否则一场感冒就是最大的灾难。或者在荒野上走投无路,决定在聚集区铤而走险,而这个时候,往往也是他们最容易和当地人起冲突的时候。
当地人对于感染者自然是恨不得生活在两个世界,生怕自己也被拽入深渊。像刻俄柏那样的傻子还能活得好好的,毕竟是少数。
阿尔图罗观察着周围的房子。她所修习的是最为高深的源石法术,因此能察觉到一些东西——一些在她所学课程中若隐若现被提及的东西,让她感到熟悉。这让她判断出,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源石法术的失控。是感染者留下的吗?她却觉得不像。是一些更加特殊的东西。这毫无疑问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在她持之以恒探究苏茜这个奇怪个体的秘密之前,算是大餐前的小甜点吧。阿尔图罗如此评价自己。但是很显然,这个村子的人对感染者可称不上友好,看样子是真的起了冲突。那个或者那几个感染者,是死了吗?
阿尔图罗细细寻找着。她头上的光环让她无法潜行,却也能大摇大摆到处走。
绕了几个来回,在远远看到刻俄柏和村民之间的骚乱被苏茜平息后,她依然无动于衷——即使是科考队那支几乎算是天灾信使的队伍,也够摆平大部分事情了。她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一个抓住这个难得空隙逃出来的感染者,也是在这个村子造成源石失控的罪魁祸首——一个外表俊美、白色头发的卡普里奇少年,一个弱不禁风的感染者。阿尔图罗不禁感叹,他居然能带着一个老人在荒野上生存下来。
少年正在试图逃跑,显然在这方面技术比较生疏。他从一个石头遮掩的地窖中爬了出来,不仅阿尔图罗看见了他,还有一个村民也看见了。那个同样是卡普里奇的人想要呼叫,但立马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巴。
阿尔图罗了然——看样子,他们还是很怕一个来路不明的强大术士。在莱塔尼亚,不仅仅是音乐的国度,同样是术士的国度。对于弱者,他们群起而攻之;对于强者,他们恨不得退避三舍。
看到自己被发现了,那个卡普里奇少年呆立在那里——是反抗,还是束手就擒?也许束手就擒就能免遭一顿毒打。
“小家伙,再不跑,留下来就是个死啊。”即使不知道这个卡普里奇少年和村子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但村民对他的恶意是实打实的。
那个卡普里奇少年却转过身,帮助同样被关在地窖里的老人钻了出来,然后将老人背在背上。这个少年看样子是个感染者,背上的老人也差不多。而且很显然,好几天没吃饭了,还被打过。钻出来时身上挂的彩,和之前没有好好处理的旧伤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少年不敢在这里多停留,看到明显不是当地村民的拉特兰人阿尔图罗对他的逃跑没有阻拦,便向阿尔图罗做了个致谢的动作,然后就要离开。
“如果你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我可以带你一段路。你背上的老人可经不起外面的风波了。”阿尔图罗发出了邀请,然后径直离开,并示意少年跟上。
少年犹豫片刻,感受着身后老人的微弱呼吸,又看向四周那仇视的眼神,咬牙跟上了。
“姓名。”
“你可以叫我白垩,这是我爷爷。”
“没有姓氏吗?你们看起来倒不像是血缘关系。”
阿尔图罗看出来,白垩有一张即使在困顿中依然很漂亮的脸蛋,看起来像个贵族。但他所谓的爷爷就不同了,更像是个士兵。
“是爷爷将我抚养长大的。”也就是说,是抚养关系。
“有去处吗?”
“没有,只是一直在流浪。”
“怎么挣钱?”
“爷爷会一点乐器,给别人演奏挣点钱。”
“你也会吗?”白垩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让阿尔图罗觉得带走这两个感染者还是很有趣的。
“我会唱歌,也会一点琴。不过,我们之前的琴被砸了。”
“那,来上一曲吧。”阿尔图罗如此提议道。在莱塔尼亚,即使在民间也存在着大量的民间音乐家。
白垩便哼了一首莱塔尼亚的传统民谣。苏茜察觉到阿尔图罗回来了,还带着其他人,正准备上前问一下情况,听到有人唱歌,也停下了脚步。
白垩的声线很温柔,而且还是在很虚弱的情况下。即使如此,他的歌声依然充满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温柔如同春日的阳光,给人无限的温暖。他唱得很认真,虽然是很简单旋律的歌曲,但苏茜这个半桶水也能听出来,这是很好的歌唱者。衣衫褴褛的少年此时如同在最金碧辉煌的剧院歌唱。所有科考队的人都被这样的歌声感染、吸引,如同阿尔图罗偶尔展示的术式一样,牵动人心弦。
一曲完毕,白垩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苏茜顾不上跟着阿尔图罗一起鼓掌,回头拿了一瓶水递给白垩。白垩道谢着接过来,自己抿了一口,又小心地喂给已经意识模糊的爷爷。苏茜又去拿另一瓶水,却被拒绝了——已经足够了。即使在荒野上,干净的水依然是珍惜的资源。
得知白垩和他爷爷被关了几天,苏茜又招呼着给他们食物和毯子。白垩郑重地收下了,将爷爷安顿好,等这个可怜的老人睡着之后,阿尔图罗已经跑到空旷处开始了每日的演奏功课。白垩和苏茜静静地在远处听着。
“阿尔图罗小姐的技艺真是神乎其技,让我想起了荒野上的月亮。”白垩如此惊叹道。
苏茜不敢多评价,大概她只能说出“很好听”吧,只好转到别的话题:“白垩,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大概是努力生存下来吧。如果爷爷的病能痊愈就好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见到我曾经的朋友和亲人,希望他一切都安好。”其实这已经很艰难了。
“白垩真是个温柔的人啊。”苏茜感叹道。
“苏茜小姐才是,帮助了我和我爷爷那么多。”
一曲完毕,阿尔图罗走上前。
“白垩,你来当我的弟子吧。”
“啊,阿尔图罗小姐,抱歉,我连一把自己的乐器都没有。”白垩很是惊讶于阿尔图罗这样的请求,他涨红了脸,“您对我的恩情已经很大了,怎么能奢求这样的待遇呢?”
“你不会是觉得我年纪太小,不配当你的老师吧?”
白垩慌慌张张地辩解:“怎么会?阿尔图罗大人的音乐是我听过最为动人的。但是我没有足够的钱来付学费。”
苏茜却觉得有点奇怪——阿尔图罗是这么热心的人吗?即使对苏茜的态度,苏茜也有些摸不准,也就任她去了。
“只是兴趣而已,用不着你其他东西。你不想真正了解音乐的奥秘吗?我可不能看到如此杰出的音乐才华被荒废。所以,你跟我学大提琴吧。”阿尔图罗如此说。
不过,在白垩晕乎乎的时候,阿尔图罗一个滑步上前,在白垩身边悄悄说了什么。白垩最后就改口叫阿尔图罗老师了。
而最让苏茜狐疑的是,丘比也在观察这个白发少年。最后,丘比开口了:“苏茜,我要那个白垩身体里面的东西。”
苏茜自然是要去询问阿尔图罗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