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万字更新的大章,求票票和弹幕,我亲爱的同志们(*❦ω❦))
对师洁来说,刘九黎就是一本看上去很年轻的历史书。
这个比喻她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了。平日里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混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穿衣服不讲究,吃东西不挑,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
但每当你开始跟他聊点什么,每当你以为自己在翻一页平平无奇的日常,下一页就会突然冒出一行让你三观炸裂的句子。而他自己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无所谓。那是司空见惯后的习以为常,是一个人把“活久见”活成了呼吸的节奏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淡然。
但是现在,师洁发现,原来刘先生也会有如此明显的情绪起伏。
尤其是当卡特说出“灵石”这个词的时候。
刘九黎的状态从“放松”到“战斗”,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声,整个人的气场就换了频道。眼神、呼吸的节奏、重心的位置、肩膀的角度——所有这些东西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重新配置。像一台精密到可怕的机器,从休眠切到了全速运转。
发现了新大陆呢。
师洁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个小玩笑,试图用这个玩笑来稳住自己的心跳。不过她丝毫没有发现新世界的喜悦。因为在刘九黎切换模式的瞬间,她就站在他旁边。不到两米的距离。
她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不是空调温度太低的寒意。不是看到恐怖片时那种心理上的寒意。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像是有人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马上就要砍下去的寒意。
那种寒意从她接触到刘九黎气息的那一侧身体开始,像水一样沿着皮肤表面蔓延开来,漫过肩膀,漫过手臂,漫到指尖。她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那块已经碎成好几瓣的小饼干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彻底变成了饼干渣。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光靠一个眼神,就让人觉得气候变暖是个伪命题。
好在刘九黎的情绪波动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但就在这个瞬间——就在他从“战斗模式”切回“工作模式”的那一瞬——整个舞会大厅都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有人敲杯子请大家注意的安静,而是一种更突兀的、像是有人突然把音量旋钮从七拧到了零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停止了交谈,酒杯停在了半空中,笑容凝固在嘴角,连乐队的琴弓都悬在了琴弦上方,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个大厅的暂停键。
然后,安静结束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刚才怎么回事?”“突然好冷。”“你也感觉到了?”“为什么感觉这里有点危险啊。”
嘀咕声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像是一锅水突然开始冒泡。那些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面面相觑,有人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有人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有人笑了笑说大概是老建筑管道的问题,然后举起酒杯,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师洁注意到了细节——有几个人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比如刚刚角落里那个端着威士忌的、眼神涣散的男人,在安静降临的那一刻,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向师洁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但很快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显然是刘九黎的法术技高一筹。
还有杜邦家族那圈人里的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礼服,脖子上的祖母绿项链在灯光下像一汪深水。她在安静结束之后没有跟着别人一起嘀咕,而是放下了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穿过人群,也扫到了这个位置。但也跟那个男人一样,没有任何收获,带着满脸的疑惑回过头去。
有点……恐怖啊。
师洁缩了缩脖子。这次不是因为刘九黎的气息,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大厅里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在“扮演权贵”。有些人,是真的在“扮演普通人”。而刚才那一下,刘九黎的气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让几个沉在水底的影子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真的有被吓到。
刘九黎没有看那些人。他的目光已经收回来了,落在卡特脸上。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语气。
“是人造的,还是天然的?”
卡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桌面上,手指松开,杯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九黎,嘴角那个一直挂着的温和微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很郑重的表情。
“如果是人造的,”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没必要专门找你说这件事了。”
师洁这时忍不住问道:“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她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对话里完全是插班生。两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在讨论她连名词都第一次听说的东西,而她居然开口问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她只能攥着那块已经寿终正寝的饼干粉末,像个犯错误的学生一样,等待老师的回答。
刘九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开始认真解释。
“从功能性上来说,”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组织一个她能听懂的表达,“人造的和天然的都是一个效果。都能提供灵力,都能用来修炼,都能拿来制作符箓或者驱动阵法。就像——你买一瓶矿泉水和你从山上接一瓶泉水,解渴的效果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但天然的,有个产地问题。”
卡特接着解释道。他的语气比刘九黎更慢,更仔细,像是在给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上第一堂课。
“天然灵石的产地,现在全世界只有两个地方。”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收起一根,“一个在东大。”
他又收起第二根。
“一个在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市。那里以前叫碎叶城。”
碎叶城。
师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历史课本上,在讲唐朝安西都护府的那一页。课本上有一张小地图,标注了安西四镇的位置——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在课本的边缘画了个小星星,因为“碎叶”这个名字太好听了,像是某种意象。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是需要严格管控的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刘九黎把可乐杯放在桌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人造灵石,用的都是人源材料。”他把“人源材料”四个字说得很清楚,每个字之间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要让这四个字的重量完全落在师洁耳朵里。“并且只能杀鸡取卵地获取。需要很大的场地和空间,还要有源源不断的活人投入进去。”
源源不断的活人。
师洁的胃拧了一下。她已经学会了不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过度反应,但她还是没办法让自己的胃学会。
“所以,”刘九黎继续说,“哪怕是国家级别的政府力量帮忙隐瞒,也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人口失踪、土地用途变更、能源消耗异常——这些东西不可能完全藏住。并且行径过于恶劣,会被猎魔人重点打击。还会成为其他大国在国际上攻击自己的把柄。因此人造灵石只是小批量出现,危害有限。”
他停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可乐,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但天然灵石就不一样了。天然灵石属于源源不断的产出。虽然比起上古时期差了很多,”他说“上古时期”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上周”,“但对于想要拥有强大力量、追求自身极限和修炼突破的异族,还有超凡者来说,是必须的修炼原料。”
他把可乐杯放下,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嗒”的一声。
“如果市面上真的出现一堆超凡者挑战人类现行秩序,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师洁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超级英雄到处跑的画面。不是漫威电影里那种穿着紧身衣、说着俏皮话、最后一定会打败反派的超级英雄。而是真实的、拥有远超常人力量的、有自己的欲望和恐惧和愤怒的人。那些人不会在打完反派之后对着镜头微笑,不会在拯救世界之后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继续当记者或者高中生。
真以为超级英雄能当英雄吗?
祖国人才是常态。那个穿着星条旗紧身衣、对着镜头微笑、然后在没人的地方把人撕成两半的家伙——那才是更接近真实的人性在获得绝对力量之后的模样。
况且,以目前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治理水平和社会生态来说,怕不是坏人比好人多得多。不是因为“人性本恶”,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想要约束一个超凡者,你需要一套同样由超凡者组成的、愿意遵守规则的执法体系。而想要成为一个不受约束的超凡者,你只需要拥有力量本身。
这两件事的难度差距,大概跟“造一艘航空母舰”和“随手扔一颗手榴弹”差不多。
仅仅是一个政权更迭,秩序崩溃,就足以造成恐怖的人口伤亡。看看那些战乱国家,哪天不是成百上千地死人。那些在新闻里出现的数字——今天四十二,明天一百零七,后天三百六十五——那些不是数字,是人的命。而那些只是“普通人”拿着“普通武器”,随即杀戮所造成的后果。
换成超凡者呢?
要是超凡者获取到了大威力武器呢?
师洁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她没有那个勇气把它想完。
“那为什么不把灵石完全摧毁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很蠢但我真的想知道”的诚实。
刘九黎一摊手。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师洁已经学会了观察——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是微微张开的,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个看不见的、很重的东西。
“做不到。”他说。“而且也不能这么做。”
他把手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灵石本身就是整个世界生态环境的组成部分。你不可能拆掉整个自然环境。就像你不可能为了消灭蚊子就把地球上所有的水都烧干一样——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就算能做到,你自己也活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
“况且绝地天通之前,整个世界的所有族群,都是生活在灵力环境里的。有些种族——包括人类群体中的某些超凡者在内——不是失去灵力环境后变弱多少的问题,而是需要汲取灵力保证自己的生存。就像鱼需要水,人需要氧气。你把水抽干了,鱼不会‘变弱’,鱼会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
“不少异族更是彻底融入到了人类文明当中。他们在人类社会的各个层面都有分布,有的已经跟人类通婚了几十代,除了某些特殊的生理特征之外,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要是完全彻底把灵石封锁起来,那就是不给人家活路。逼着他们和处于中立派的异族都去大街上抓人吃。”
“抓人吃”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师洁的心抽了一下,那场面确实是非常恐怖。
“那造成的破坏和引发的动荡,可比现在的局面刺激多了。”刘九黎的答案,暂时结束。
师洁沉默了几秒。她消化着这些话,觉得自己今天的消化系统承受了远超设计指标的负荷。然后她开口了。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也就是说,要对灵石进行管控,有节制地进行交易。这样就能争取到更多的盟友。”
她顿了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话说,749局的异族是不是都这么争取过来的?”
刘九黎的嘴角翘了一下。
“以前是这样。”他说。“现在主要是他们都认为生活在东大更轻松。毕竟,只要你天赋不差,混个公务员身份很轻松。生活有大保底的情况下,怎么着都很舒适。”
他说“公务员”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圈内人才听得懂的笑话,很温馨的那种。
师洁想了想那个画面——一群几百岁的吸血鬼和不知道什么种族的异族,坐在749局的办公室里,拿着保温杯,刷着手机,吐槽着今年的绩效考核指标。她不确定这个画面是魔幻还是荒诞,或者两者都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带入薇薇安的时候,觉得这画面没啥违和感。
“所以,”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现在东大是世界上的最大灵石供应商是吗?”
刘九黎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他把可乐杯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放下。
“在圈子里,明面上的最大灵石贸易商是吉尔吉斯斯坦。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背后有东大和毛子。其中毛子算是这个地区真正的主控力量,三成的产量是他的。东大占了两成。剩下的五成都是自由交易。最大的灵石散货交易市场就在那里。”
师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在脑子里画了一下这个分配图——毛子三成,东大两成,自由交易五成。这个比例让她想到了一种很微妙的平衡,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力学结构,每一个数字的位置都有它的道理。
“好霸道。”她说。
刘九黎耸了耸肩。
“还行吧。毕竟碎叶城只有一条灵脉,还是从东大延伸出去的支脉。”他顿了顿。“中原九州可是有九条灵脉,还都是主脉。”
师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多少!?”
九条?主脉?她刚才听到的关于碎叶城的一切——那个中亚小城,那个世界唯二的天然灵石产地,那个背后站着两个大国的、占据全球灵石市场重要份额的地方——它拥有的,仅仅是一条支脉?
刘九黎没有重复那个数字。他只是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师洁时间消化。
“只不过,”他放下杯子,“东大主要进行的都是大宗贸易,交割的都是各个大国。”
师洁的脑子转得飞快。大宗贸易,交割,各个大国——这些词串在一起,在她的认知里拼出了一幅图景。一幅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直视的图景。
“那岂不是说,”她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走过一片冰面,“各个大国内部,都有不少异族?”
刘九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
师洁的心头一紧。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每次她想把它赶出去,它就换一个角落蹲着,继续看着她。
——“谁不希望仅仅依靠联姻,就拥有强大且优秀的后代呢。”
——“尤其是这种继承概率是肉眼可见的情况下。”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一个她之前不敢细想、但现在所有证据都在指向的念头。
难道说——
现在的人类各国高层当中,已经有很多异族了?
甚至于——
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领袖?
刘九黎看穿了师洁的担忧。不是因为她写在脸上——她自认为表情管理做得还不错——而是因为这种担忧太常见了。每一个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圈子的普通人类,在了解了一定信息之后,都会走向这个念头,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但他对此不以为然。
“不用担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人类这边也不是没有反制手段。”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卡特。
“尤其在东大。别忘了,巫师最初的形态,也就是巫的传承,是从东大开始的。以古九州为中心,向各地扩散。绝地天通之后,适应新时代的巫师们反而对异族更有压制力。”
他把手指收回来,端起可乐杯,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而对于异族来说,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极少数。并且他们想要搞事儿的战略资源,可是掌握在东大手里。”
可乐杯停住了。
“只要东大不乱,他们就毫无办法。”
师洁看着他的表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种“我的国家很强大”的骄傲,没有那种“我们赢了”的得意。有的只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定理的笃定。像在说“水往低处流”,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句话让人安心。大概是因为,当一个人活了一千多年之后还用这种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说明他见过足够多的反面教材。
这时,刘九黎转过头,看向卡特。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切换模式的那种剧烈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调整——像是有人在调一台收音机的频率,从“陈述”调到了“追问”。
“那些天然灵石,”他说,每个字都很清楚,“不会是当年八国联军弄去的吧?”
师洁都惊了。
她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八国联军挖灵石是什么鬼啊!?”
这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八国联军——那个在历史课本上占据了大概两页篇幅的事件,那个跟圆明园、庚子赔款、辛丑条约绑在一起的名字——跟“灵石”有什么关系?跟这个她今天才第一次听说的、关于异族和超凡者的隐秘世界有什么关系?
刘九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嫌弃,而是“你确定你想知道吗”的提醒。
然后他开口了。
“这就属于历史的隐线了,课本上没有的内容。”
“当年,八国联军内部的计划代号是‘德墨忒尔计划’,也叫‘丰收女神计划’。日本方面称之为‘稻荷神计划’。”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像是在画一条时间轴。
“只不过当时的中原灵脉因为绝地天通大结界被再次激活的原因,陷入了低潮期。他们的收获,只有正常年月的百分之一不到。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挖石头。”
挖石头。
师洁在脑子里重构了一下那个画面——1900年的夏天,八个国家的军队开进北京。在历史课本上,他们烧了圆明园,抢了文物,签了条约。而在刘九黎说的这条“隐线”里,他们还拿着某种她不知道的工具,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挖着某种她直到今天才知道存在的东西。
他们的收获只有百分之一不到。
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挖石头。
师洁默默地记住了这部分内容。虽然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自己以后的历史观——她有一种预感,会。而且不是“影响”,是“颠覆”。是那种你以后翻开历史课本,看到的每一个字都在对你发出“你确定吗”的质疑的颠覆。
卡特这时摇头道:“不,那些灵石不是抢来的。是通过官方渠道私下交易过来的。”
刘九黎的眉毛微微上调。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师洁看见了。刚才还挂着那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淡然,被慢慢收了起来。收成一条很细、很直的线。
然后他笑了。
师洁觉得,刘九黎此时的笑容,比绝对零度还要低。
“看来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手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冻过一样,带着一层薄薄的霜。
“拿了不该拿的。”
他把可乐杯放在桌面上。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嗒”。但师洁注意到,杯子放下的位置——桌面上的水渍在杯子周围散开了一个很小的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多谢你的情报。”他对卡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平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像岩浆一样地流动。“这事儿我会去追查的。相关人员,一个都跑不掉。”
卡特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师洁看到他的肩膀,在那个瞬间放松了一点。像是一个人把一个很重的东西从自己肩上取下来,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肩上。他知道那个东西有多重,但他也知道,那个人扛得住。
“你管这事儿,”卡特说,“我就彻底放心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蕾娜要回来了。”
刘九黎愣了一下。
“她不是已经在东大考上公务员了吗。”他的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点,语速的加快和音量的降低同时发生,像是想把这句话题轻拿轻放。“应聘了749局。还回来干啥?”
卡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知道你知道”的了然。
“749局外围人员,不算是正经公务员。”他说。“当然,有经费补贴是真的。东大政府在这方面很舍得花钱。”
刘九黎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没有不满,更像是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带着防御性质的轻松。
“以猎魔人的人脉和影响力,”他说,“花钱就能得到长生种的友谊,简直太便宜了好吗。”
卡特坏笑着用胳膊肘顶了顶刘九黎。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两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在对话,而像是大学宿舍里两个室友在讨论班上的女生。
“这可是你的老情人了。”他把“老情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像在强调什么。“要不要**一下?”
刘九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回来再说吧。”
就在这时候——
“你们在聊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薇薇安回来了。
她从人群中滑出来的时候,师洁几乎没注意到。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是她走的不是地板,而是冰面。
但师洁注意到,她回来时的表情和离开时不太一样。离开时是那种“我要去社交了”的、带着一丝无奈但还算从容的表情。回来时——怎么说呢——像是品尝到了不合口的柠檬汁,眼神里有微妙的不爽。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刘九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扫向卡特。
“这位是?”
卡特举起酒杯。那只郁金香杯里的酒已经喝完了,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酒膜。他举起空杯子,对着薇薇安微微颔首,姿态里有一种老派的、像是在某个更古老的年代里学到的礼仪。
“吉米·卡特。”他说。“你好,薇薇安小姐。”
薇薇安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比刚才刘九黎的愣神长一些。她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师洁能看到她的思维在那个瞬间飞速运转——吉米·卡特,这个名字在她的认知里检索着,从一个模糊的“好像听过”到一个清晰的“不会吧”再到一个确定的“原来如此”。
“你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刘九黎截住了她的话。
薇薇安的目光在卡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圈内人确认身份时的、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原来你是猎魔人啊。”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但师洁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自己酒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个动作跟她平时端酒杯的方式不太一样,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消化什么信息。
卡特有点难绷地看向刘九黎。那个表情——师洁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能完全理解的词来形容——是“无语”。是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前美国总统、现任猎魔人,在面对某种荒谬的情况时,露出的那种“怎么有年轻人跟不上这个时代了”的无语。
“七百多岁的圈内吸血鬼,”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认识我?”
刘九黎的嘴角翘了起来。
“正常。”他说。“她宅得很。要不是我这次去找她,她还能在自己的农场里宅半个世纪。”
卡特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郑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确实很宅了。”
薇薇安对“宅”这个评价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她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她涂着口红的嘴唇间溢出来,像是一个已经被重复了太多次的、懒得再解释的疲倦。
刘九黎把话题拉了回来。
“聊的怎么样?”他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又叹了口气。这次更深,更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换成叹息然后呼出去。
“别提了。”
她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离开杯柄之前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喝一口。然后她松开了。
“一堆大家族牵头,想要在美国政府内部整个超凡联盟。邀请我加入。”
她顿了顿。
“但他们那个样子,完全是半强迫的。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你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间被别人住过了,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摆放的方向都不对。那种被冒犯的、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的不适。
“一群小辈装什么装!”
她最后这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小辈”两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重到师洁能听出那两个字里包含的全部含义——七百多年。她活了七百多年。那些在她面前摆谱的“大家族”,那些用半强迫的语气邀请她加入某个联盟的人,在她眼里,大概跟昨天才学会穿西装的小孩差不多。
刘九黎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可乐杯,等她把话说完。然后才开口。
“谁让你那么宅。”
薇薇安辩解道:“我可是认识华盛顿、林肯、两个罗斯福的正星条旗贵族!在英国都有爵位的那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肩膀向后张了张。那个姿态让师洁想起了一种动物——孔雀。不是在炫耀,而是在捍卫什么。捍卫一个她认为应该还有效的、关于身份和地位和交情的旧秩序。
刘九黎一摊手。那个动作很大,大到师洁能感觉到他是在用整个身体表达一个意思。
“所以呢?”
他停顿了一下。
“政治是人脉,是交情,是往来。你宅在家里,凭什么觉得这些半个世纪以前的人际关系还能用得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在指责,不是在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事实。
“政治上的东西都是需要持续维护的。人走茶凉是常态。”
他顿了顿。
“就算你是血族里面的纯血贵族,五十年没出来行动的情况下,还指望新生代权贵给你面子?”
他看着她。
“除非你现在有足以把美国一国两半的力量。否则想都别想。”
薇薇安沉默了。
师洁看着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脖子上那串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银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肩后。她活过了整个美利坚合众国的历史,认识那些在历史课本上被称作“国父”的人,在英国有一个需要用古老这个词来形容的爵位。她是一个纯血贵族,一个活了七百多年的血族,一个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是历史书般的存在。
而在这一刻,她站在白宫地下的一个假面舞会上,被一群“小辈”半强迫地邀请加入一个她不想加入的联盟,发现自己半个世纪以前积攒的那些人脉,已经像放在抽屉最底层的老照片一样,泛黄,卷边,没人记得了。
“ε=(´ο`*)))唉。”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波浪号的叹息。
“对这些现实的家伙绝望了。”
她的样子,让刘九黎的语气放软了一点。
“你现在出来走动下也来得及。”他说。“比如发展几个血裔。”
薇薇安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标准,标准到师洁觉得她一定在漫长的七百年人生里练习过很多次。
“少来。”她说。“异族过度干预人类政治,会被你们找上门灭口的。这年月的规矩我懂。”
刘九黎摇了摇头。
“那是你们想要搞事儿的情况下。”他说。“正常参与,我们是不管的,更别提美国这种主动对你们敞开大门的国家了。”
薇薇安想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垂在肩头的银发,然后慢慢地、从发根到发梢,一撩。那个动作很慢,很流畅,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像一道流动的水。
非常美丽的动作,师洁不得不承认,刚刚的那个瞬间,自己被吸引了。
“免了。”薇薇安说。“太麻烦。我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农场贵族吧。外面的事情,我管不了也懒得管。”
刘九黎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那里,端着可乐杯,目光从薇薇安身上移开。
然后他看向了舞会中交谈甚欢的人群。
那些戴着面具的、穿着华服的、端着酒杯的男男女女。那些正在交谈、正在笑、正在觥筹交错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像是在看一幅很大的画。一幅还没有画完的、但底稿已经让他很熟悉的画。
“这,”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薇薇安绝对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