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会的氛围像一杯正在发酵的香槟——热烈,但底下沉着一层说不清的什么。
主办方不会冷落任何人,因为每一个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肯定不一般。要是出现了你不认识的人,那更要上前结交——要么对方是个隐藏大佬,要么就是个即将升起的明星新秀。
在美国的权贵圈子里,错过一个结交的机会,比错过一轮融资还让人心痛。
谁说美国没有人情世故的,这不都挺精通吗。
但师洁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们三人组这边,自从薇薇安端着酒杯滑入人群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上前跟他们攀谈。仿佛他们是空气。是舞会大厅里两件会呼吸的、会眨眼的、但完全不值得注意的家具。
她端着一杯从侍者托盘上拿来的果汁,站在刘九黎身侧。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水绕过两块安静的石头。有的人几乎是从他们面前擦过去的,近到师洁能看清对方面具上的金色纹路,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香水味,能听见他们酒杯里冰块碰撞的细响,但那些人的目光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滑开了。从刘九黎身上掠过,从她身上掠过,不带任何停留。
仿佛在这里的两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
师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红黑配色,层层叠叠的薄纱,她出门前对着镜子转了至少五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漂亮过。结果在这群人眼里,她大概跟一盏落地灯差不多。会呼吸的落地灯。
“用了点小法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你这样的新人很容易被过度关注,露底就不好了。”
刘九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是说可乐不能喝,而是这样的场合里,谁会去专门点可乐啊!
但侍者还是专业性极高地完成了任务,全程看不出一丁点让人不满意的地方,不过那个恭敬的模样,在满足他人虚荣心的同时,也让师洁产生了微妙的不适感。
阿卡林。
师洁眨了眨眼。那个存在感低到连主角位置都被抢走了的动画角色?她突然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个二次元梗里,而这个梗的年龄大概跟她差不多大。
不过,这种处理方式,确实是减少了很多自己不擅长应对的场景,毕竟这里的大人物都过于夸张了。
“存在感也能降低?”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眼睛里满是好奇。
刘九黎喝了口可乐。气泡在杯子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嗞——”。他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但露出来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淡然。
“你要相信上古法术的威力。”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师洁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昨晚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些书——那些带“里”字的、市面上绝对见不到的书。她想起刘九黎说“绝地天通”时的语气,那种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而是亲眼见证过的笃定。
那种语气让人不舒服——不是因为它傲慢,而是因为它太确定了。确定到让你觉得自己所相信的一切“常识”都只是一层薄薄的冰,随时可能裂开。以至于为了坚守自己的三观,师洁会在遇到类似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地进行反驳。
当然了,她也知道这种反驳完全是浪费时间,因为对方知道的绝对比自己多,而且刘九黎是绝对不会特意强调自己说的多么正确,只会微笑着看向自己,一副“这可爱的傻姑娘”的表情。
“末法时代也能使用上古法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满足自己好奇心的询问,“不是说灵力不够吗?”
刘九黎看了她一眼,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始解释。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他的语气放慢了,像是在讲一个需要认真听的事情,“反正我用起来没有任何限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每天都吃饭”。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刻意。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对他来说理所当然、但对别人来说匪夷所思的事实。
师洁再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人生与真实世界之间的距离。
她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可能包含的信息量。然后她决定不深究。有些问题,人家就是把答案放在自己面前,自己也听不懂。
可恶(〃>皿<),这种好像变成了傻狍子的感觉。
“那国内和国外有什么不同吗?”她换了个方向。
刘九黎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至少现在还没有任何不同。”他的声音轻了下来,似乎不是很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都是绝地天通后的末法时代。九州那边灵气稀薄,美洲这边也一样。全球化的好处之一就是——连灵气的分布都变得平均了。”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这句话实在开玩笑。
不是全球化带来了灵气平均,而是大家现在都一个熊样。
“当然,坏处也一样。”
师洁抓住了他话里的某个细节。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至少现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难道会有什么变故吗?”
刘九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可乐,目光从师洁身上移开。然后他慢慢地、像是在清点什么似的,扫过整个大厅。那些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那些端着香槟杯的手臂。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珠宝。那些被礼服包裹的、属于美国最顶层权贵的身体。
他举起手中的高脚杯,用杯口画了一个大大的、模糊的圈。
把整个大厅里的人——那些正在交谈、正在笑、正在觥筹交错的人——全部圈了进去。
“他们,”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石头落入深水,沉甸甸的。“就是最大的变故。”
师洁顺着他的杯口方向看过去。
她的目光扫过杜邦家族的那一圈人。扫过洛克菲勒家族的那一圈人。扫过角落里那个端着威士忌的、眼神涣散的身影。扫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男女女。
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先生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站人。“这里有人?……”
她没有说完。
她想起了刘九黎之前说过的话——食人者,必杀。她想起了昨晚在酒吧里,那张符箓背后藏着的二十八个人。她想起了薇薇安说“人源材料就是人做成的东西”时的语气,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陈述。
她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那是属于人类本能地,对吞食同类之人的厌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红黑色的薄纱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然后她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了大厅中央那条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
桌上摆满了食物。冷盘、热菜、甜点、水果,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银质的餐盘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水晶碗里的沙拉颜色鲜艳得不太真实。切成薄片的烤肉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微微焦黄,看起来像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
师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餐食——
她想起了“糖霜苹果”。她想起了那个词的实际含义。
“这里的餐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嘴唇微微泛白。“该不会……”
刘九黎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你脑洞开得比我预想的还大”的无奈。他放下手里的可乐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伸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起一块小饼干,递到师洁面前。
“想什么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这些都是正常食物。”
师洁接过那块饼干,低头看了看。
饼干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点焦,表面撒着几粒杏仁片。她凑近闻了闻——黄油的味道,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烤过的麦香。正常的。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味的饼干。
她把饼干攥在手心里,觉得自己的胃慢慢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那就好……”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九黎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可乐杯。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剧的淡然。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
“哟,咱们的大议长在这儿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穿透力,仿佛那个声音和你的耳膜之间有一条专用的通道,其他声音挤不进来。
师洁转过头。
一个身高接近一米八的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他的身材匀称,肩背挺直,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她看不见的节奏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微微泛红的皮肤。他的面具是银灰色的,样式很简单,只遮住了眼睛周围。
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
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个迷人的、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微笑。那是那种只要在舞会上发出邀请,就会有一堆异性投怀送抱的微笑。
师洁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像是看到一件精美艺术品时的短暂失神。那个人的五官单独拿出来并不算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吸引力。像是那些五官之间有一种她看不见的和谐,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比例。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更大的问题——对方能发现自己和刘先生。
整个晚上,从他们进入舞会大厅到现在,这是第一个主动走过来、并且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身上的人。他的目光是直的。准的。带着明确目标的。
师洁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块饼干。
刘九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可乐杯,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等老朋友上门。但他的表情,明显开心了许多。
那人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在刘九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师洁身上,又移回刘九黎身上。那个微笑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老友重逢时才有的、带着温度的打量。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一只小巧的郁金香杯,杯中是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刘九黎举起可乐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叮”一声。
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那一声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这一片混沌的声浪里,敲响了一个小小的、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音符。
“卡特,好久不见。”
刘九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师洁没听过的、轻松的、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的语气。
卡特。
师洁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在美国叫卡特的人很多,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卡特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他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泽。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还行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南方口音的慵懒尾调。“上次见面,是我当选的时候。比起你以前平均一个世纪才见个老熟人的时间周期,短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一个世纪”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个周末”一样自然。
师洁握着饼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当选?什么当选?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旋转,像是一个卡住了的齿轮,咔咔作响,就是转不到正确的位置。
刘九黎把可乐杯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双手插进口袋里,身体微微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姿态比刚才更加松弛了。
“是啊。”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历史的沧桑感。
“真怀念你执政的时光。看看现在都是什么破事儿。”
卡特笑了,笑的有些勉强。
“当时,就已经是积重难返了。”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回忆一件十分令人遗憾的事情。“也罢。”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蜂蜜般的质感。里面没有一丝杂质。
“这段缘分,也算是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人生,而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已经翻过去的章节。“以后,我就是猎魔人卡特了。”
师洁站在原地,听着两人对话,完全是云里雾里。
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整盒拼图,每一块都闪着光,但就是拼不到一起。当选。执政。缘分到此为止。猎魔人卡特——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蜜蜂。
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些事情。
两人交流的时候,用的是汉语。
是标准的、流利的、甚至带着一点北京味儿和南方口音混搭的汉语。卡特说“积重难返”的时候,那个“重”字的发音是zhòng,不是chóng。准确得像是背过《新华字典》。
师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
说起来,之前薇薇安姐姐和先生交流的时候,也是汉语交流的。薇薇安那个活了七百多年的吸血鬼,说起汉语来比她还流利——至少人家的成语用得比她准。
难道说,汉语是异族和猎魔人的必学语言?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另一个更急迫的念头挤开了。
卡特。这个名字。她一定在哪里听过。不是某个路人甲的名字,而是那种在特定语境下会出现、带着某种分量的名字。
这时,卡特的话题正好转移到了师洁身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师洁脸上。
那个目光很温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带着好奇和善意的注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银灰色的面具下面,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九黎,这姑娘是?”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刘九黎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师洁身侧,站定。
他伸出手,在师洁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力度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放心吧有我在”的分量。
“师洁,我现在的临时助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卡特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的笑容很快回归。
这次的笑容跟之前的不一样。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久违的事情的欣慰。
“你啥时候又收助理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师洁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侧头,像是在辨认什么。“哦,这姑娘姓余吧。”
姓余。
师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还是说“余”这个姓氏在这个圈子里有什么特殊含义?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刘九黎和卡特之间那种老友对话的氛围,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九黎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她姓师。”他一字一顿地说。“老师的师。”
卡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一本很厚的目录里翻找某个条目。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然后他的表情松开了。
“姓师……”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品味这个姓氏的味道。“哦,我想起来了。余家直系的后人,她是不是嫁给了姓师的大族?唐朝时候的事儿。”
刘九黎点了点头。
卡特的目光落在师洁身上。这次看得比刚才更仔细了一些。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又从肩上移到她攥着饼干的手指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眼神十分柔和。
“原来如此。”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那就说得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说得通”这三个字落在师洁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说得通?什么说得通?
她姓师这件事有什么说不通的吗?还是说——她的姓氏在这个圈子里本身就是一个“通”的信号?
师洁这下子更懵了。
她站在两人中间,左手攥着那块已经有点碎了的小饼干,右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脑子里像是有两台洗衣机同时在工作,搅得她天旋地转。她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问起。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张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
刘九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很乱”的理解,也有一种“但你先别乱,还有更乱的”的提醒。
他转向卡特,伸出手,手掌朝上,像是一个主持人在介绍嘉宾。
“来,认识一下。”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念一段很重要的开场白。“这位,吉米·卡特。”
他顿了顿。
“有个比较出名的身份是前美国总统。”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中文互联网上传唱的好人卡特。”
师洁感觉自己的三观瞬间被炸碎了。
像被人往脑子里扔了一颗手雷——“轰”的一声,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常识、所有她以为确定无疑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前美国总统。
吉米·卡特。
那个在中文互联网上被称作“好人卡特”的。那个在任内与中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的。那个卸任后跑去Habitat for Humanity帮穷人盖房子的。那个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的——
师洁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跟她说“地球其实是方的”,并且拿出了真实证据。
“卡特……总统!?”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卡特笑着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的随意。
“是前总统。”他提醒了一下。语气里没有纠正的意思,只是一种温和的、不想让话题往“仰视”方向走的调整。“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
师洁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转速表已经快爆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历史课上学过的那些内容——卡特总统,民主党,1977年到1981年在任。中美建交。伊朗人质危机。能源政策。社区服务——那些在她记忆里像是印在课本上的、平面的、黑白色的文字,此刻突然变成了一个站在她面前、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银灰色面具的、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人。
还是个年轻人,起码看起来绝对跟去世有很大距离。
她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等等。”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迅速压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还在一个公共场合。“您……您是猎魔人!?”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问题很离谱但我实在忍不住了”的颤抖。
卡特点了点头。
“是的,小姑娘。”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认真的、像是老师在跟学生说话时的郑重。“我是一名猎魔人。”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看向刘九黎。
“算是刘九黎的老同事吧。”
刘九黎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目光在卡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落在大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上。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戏,但他本人依旧乐此不疲。
师洁的眼皮跳了一下。
唐朝。
她开始在心里飞速计算——唐朝是公元618年到907年。如果卡特是从那时候开始跟着刘九黎共事的,那意味着——
她不敢往下算了。
卡特听到刘九黎提起这段往事,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些。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壁画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一幅更古老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
“我老家是爱尔兰的。”他说。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当时的爱尔兰还被称为‘Hibernia’呢。罗马给的名字。”
他顿了顿,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应该叫古罗马了。沧海桑田啊。”
他说“沧海桑田”这四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汉语。发音标准得让师洁觉得自己的普通话可能需要回炉重造。
但真正让她感到震动的不是发音,而是这四个字里包含的那种重量。不是书本上读来的、抽象的重量,而是亲身走过的、一千年一千年累积出来的、实打实的重量。那是只有真正站在时间的长河里、看着河岸两边的景色一茬一茬换过的人,才能说得出的语气。
刘九黎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卡特旁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力度不大,但有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语言的自然。
“活得长是这样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们都一样”的默契。
“对了。”卡特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转向刘九黎。“来点‘枸酱酒’。有点想念曾经的味道了。”
他说“枸酱酒”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老人对老物件的怀念。
刘九黎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而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陶瓷瓶。
瓶子是500ml规格,瓶口用蜡封着,蜡封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上面压了一个简朴的印章——师洁看不清印章上的图案,但隐约觉得那是一个汉字。
刘九黎把瓶子递给卡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递一瓶矿泉水。
卡特接过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目光在瓶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嘴角翘了起来,带着一种“果然是这个”的满意。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瓶口的蜡封,碎蜡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软木塞。
他拔出软木塞,凑近瓶口闻了闻。满脸陶醉。
“人家现在叫茅台。”刘九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out了”的调侃。
卡特把酒倒进自己已经空了的郁金香杯里,大概两指高的量。酒液是透明的,微微泛黄,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酒膜,然后缓慢地、一丝一丝地往下淌。他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咽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叹息意味的“啊——”。
“不就是枸酱酒吗。”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名字变了东西没变”的了然。“当年小村子里酿的土酒,现在卖那么贵干什么。”
刘九黎也给自己倒了一点——倒在可乐杯里。可乐还剩小半杯,酒倒进去之后变成了一种浑浊的、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液体。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喝一杯普通的、带点酒味的可乐。
“别乱说。”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人家可是有院士的酱香科技。”
卡特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只有老朋友之间才有的、不需要掩饰的放松。他摇了摇头,又抿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一些。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品味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师洁此时站在两人旁边当听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就那么站着。左手攥着那块已经碎成好几瓣的小饼干,右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目光在刘九黎和卡特之间来回游移。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数字——唐朝、公元、一千多年——这些数字像是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蜜蜂,嗡嗡嗡地在她脑子里飞来飞去,让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两人接下来说了什么。
她知道刘九黎活得很久。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上次我动用集结令,那都是明朝的事儿了”——她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点。但“活得很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就像“宇宙很大”一样。你知道它很大,但你的脑子没办法真正理解它有多大。
而“从唐朝开始共事”——这是一个具体的、可以用历史课本上的年代来衡量的数字。
公元618年开始。
距离现在一千四百多年。
师洁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需要重启一下。
刘九黎和卡特就这么半瓶酒下肚,喝得那叫一个随意。两个人靠在柱子旁边,一个端着可乐杯,一个端着郁金香杯。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某个小镇的酒吧里叙旧,而不是在白宫地下的假面舞会上。
他们中间聊的话题就比较日常了。
刘九黎开玩笑说,卡特装老人还装得挺像——那个“装”字他说得特别重,重到师洁都能听出里面的调侃意味——被自己儿子硬拉出去支持“哈哈姐”的感觉怎么样。
卡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大,带着一种“随他们去吧”的洒脱。他说,都准备彻底从美国明面上退休的人了,随便那些不孝子折腾吧。反正总统卡特已经与世长辞了。
他说“与世长辞”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过了”。
师洁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饼干又碎了一块。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对美国现状的各种吐槽。
这个师洁倒是能听懂。
但她很后悔自己能听懂。
尤其是当这些中文以各种神奇的模样组合在一起的时候。
什么叫“美国娃娃菜有娃娃”?
卡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师洁一开始以为他在说什么农业技术问题。然后她反应过来了——娃娃菜有娃娃,意思是娃娃菜里真的有“娃娃”。那些在菜地里失踪的孩子。那些被登记为“走失”的案件。那些被统计数字吞没的、活生生的、有名字有面孔的人。
她的胃又拧了一下。
什么叫“美国牺牲士兵的孩子,可以优先去美军军营里卖”?
刘九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政府公告。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这不是笑话,这是五角大楼的官方政策”。师洁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
什么叫“伤残抚恤也要收税”?
卡特说这句话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那个动作很轻,但师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说,他见过一个从伊拉克回来的年轻人,双腿截肢,左臂只剩下半截。每个月的抚恤金扣完税之后,不够付他的医疗费。
这是什么文字?为什么跟汉字那么像?你们为什么可以这么组合在一起?
师洁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份用中文写的、但内容完全是另一种语言的报告。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的意思,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息。
就在师洁想要堵上自己耳朵的时候——不是因为不想听,而是因为再听下去她怕自己的三观会碎成粉末,被风吹走,再也拼不回来——两人终于谈到了正事儿上。
刘九黎放下了可乐杯。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师洁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在了桌面的最边缘,杯底接触桌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从柱子上直了起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从“休假模式”切到了“工作模式”。
“血月教的事情,你知道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话题的核心。
卡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打了个转,然后消失在他的嘴唇之间。他把空杯子放在桌面上,手指松开。杯子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
“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到。“1949年之后,不少东大旧社会见不得光的玩意儿,都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九黎身上移开,落在大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上。那些戴着面具的、穿着华服的、端着酒杯的男男女女。在他眼中大概不是“权贵”,而是另一张更复杂的地图上的标记点。
“美国这边可有不少。”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的、像是冬天早晨的霜一样的东西。“一个赛一个的恶心。”
刘九黎点了点头。他太清楚那些东西都是什么玩意儿了。
“他们已经开始大规模制造符箓了。”刘九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师洁必须往前倾身才能听清。“人源材料。”
卡特的表情变了。眼神里的温度下降了几度。但这些变化加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半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就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从容的、像是永远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样子。
但师洁看到了。
她站在旁边,离卡特不到两米远。她看到了那半秒钟里发生的一切。
卡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关于这个。”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有个不那么确定的重要消息。”
刘九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幅度很小,但重心从后脚跟移到了前脚掌。
“什么消息?”他问。
声音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像是冰川下的暗流。
卡特抬起头,看着刘九黎。
“关于灵石的。”他说道。
刘九黎的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
(万字章节!看在我更新这么努力的份儿上,大家的票票和弹幕可不可以……(*❦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