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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明亮的夜晚。
这是狼人的最爱。是狩猎的好时候,是皮毛底下蠢蠢欲动的本能像一杯被摇晃过的汽水、压不住地往上冒的时候。月亮越圆,越亮,那股躁动就越难压制。所以每个月圆之夜,总会有几头控制不住自己的年轻狼人被猎魔人找上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是对祖尔万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男人低下头,看着眼前家人的墓碑。
两块。并排。左边那块刻着“莉娜”,右边那块刻着“玛雅”。字体是那种墓碑上常见的老式哥特体,笔画里有装饰性的衬线,在清冷的月光下,每一个字母的凹陷处都积着一小片阴影,像是墓碑自己在长出黑色的绒毛。
他手中拿着的鲜花,是莉娜最喜欢的百合花,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光泽。
像坚冰的寒光。
“莉娜,玛雅。”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教堂里说话,带着怀念、忏悔、不甘和痛苦。
“我来看你们了。”
他的手伸出去,落在左边那块墓碑的十字架上。石头是凉的。在以前,这会凉得他的掌心生出一层薄薄的汗。
但是现在,他的手掌毫无反应。
祖尔万的手指沿着十字架的竖线慢慢往下滑,划过横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见他指关节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脸上无悲无喜。
只是在手划到十字架边缘的时候,稍微用力了一些。
指甲在石头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白色的石头碎屑嵌进了他的指甲缝,他没有去清理。
“你们还在的时候,我天天忙着挣钱。”
他的声音开始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情绪——情绪早就被名为现实的酷刑抽干了——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唱片机在播放一张很老的唱片时偶尔会出现的那种音色上的偏移。仿佛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正在被磨损。
“你们离开之后,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的手从十字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也许,我应该在你们离开的时候,跟你们一起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月光落在墓碑上的声音。
“可惜,当时的我犹豫了。因为我害怕自杀会让我下地狱。会让我们无法团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是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的语气变了。像是一团被揉了很久的纸,突然被人用力攥紧,纸团的体积没有变,但你能感觉到那些纤维在掌心里被压得更实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那么整个美国都该下地狱。”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从墓碑的基座一直延伸到草地边缘。两块墓碑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连在了一起,在草地上形成一片更大的、轮廓模糊的黑暗。
“如果这片大地上还能找到十个义人——”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咬紧牙关。
“那么如今的我,也只有下地狱一条路。”
风从草地尽头吹过来。百合花的花瓣在风里抖了一下,发出一种很轻的、像是纸在翻动的声音。他没有动。影子在草地上微微摇晃,但他本人站在原地,像一块被钉在那里的、不会摇晃的地标。
“最近一段时间,我的脑海中都是你们的画面。”
他的声音又轻了下来。
“和你在公园散步。陪玛雅一起画画。一家三口去游乐园……”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一个被清空的房间,四面墙壁上还留着相框挂过的印子,但相框已经不在了。你只能通过墙上的印子来推测曾经挂过什么。
“还记得我们那次东大之行吗?”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亮起来”的那种动,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之后、瞳孔终于捕捉到了一点不知道从哪来的微光。
“玛雅很喜欢那里的美食。我记得叫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一片很大的、被水泡过的记忆里,试图辨认一行模糊的字迹。
“坚冰国字。好像是这个发音吧。”
他笑了一下。那声笑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但在空气中散开之后,月光照在它上面,竟然让它看起来像是一种温暖的东西。
“我还答应了玛雅,回去后就认真学会这道美食,每天做给她吃。”
他的手伸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摸索一个他很确定存在、但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然后他掏出了一份包好的煎饼裹子。
塑料袋。透明胶带。唐人街外卖盒子上常见的那种红色logo贴纸。
他把煎饼裹子放在女儿的墓碑前。放下去的时候,塑料袋的底部接触石头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碰到了坚硬的东西的声响。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最后把它放在了墓碑正前方,和墓碑底座的中线对齐。
“这是我在唐人街买的。”
他直起身。
“抱歉了,玛雅。东大的美食太难做了。爸爸没有天赋,做的不像样。”
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第一个裂缝。这让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是即将碎裂,但又被勉强拼起来的瓷器一般,仿佛一点点轻微的外力,就能让一个人原地毁灭。
“原谅爸爸是个想要面子的大人。”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这次,就让爸爸,用买来的,给你当生日礼物吧。”
月光在墓碑上移动了一点点。可能是云在动,可能是风在动,可能是这个星球在它四十五亿年的生命里又转了一个谁也察觉不到的角度。
然后,他从自己的无名指上,摘下了戒指。
那个动作很慢。戒指在指节上卡了一下,仿佛是爱人的挽留和不舍。
但他还是摘下了戒指。
“莉娜,这是我们的信物。”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不是看。是让它被月光照到。
“我一直都戴着它。看着它,就能想起你。”
他的手指合拢,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紧到掌心的皮肤被戒指的边沿硌出一圈红印。
“但是现在——”
他的手松开了。
他蹲下身,把戒指放在墓碑前的泥土上。然后他用手指,用那根戴了这枚戒指17年的无名指——在泥土上挖了一个小坑。泥土很硬,混着碎石和草根,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深褐色的碎屑。他把戒指放进去,然后把土推回去。拍实。最后从旁边拔了几根草,盖在上面。
“我注定要下地狱了。”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草汁。
“与恶魔的婚姻是不幸福的。”
他看着那块墓碑。月光把“莉娜”那几个字母照得很清楚。每个字母的凹陷处都积着月光,让它们看起来比周围的石头更亮一些,像是名字自己在发光。
“忘了我吧。”
他转身。
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后背照得很亮,把他的正面全部藏在阴影里。
“我爱你。”
这两个字被风从墓碑前吹走了。吹过草地,吹过树丛,吹过围栏,吹到更远的地方去。墓碑前的百合花在风里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安静。
祖尔万在月光下伫立到乌云遮挡了光芒。
云是从西边过来的。一开始只是一小片,薄薄的,月光还能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朦胧的、像是被磨砂玻璃过滤过的光。然后是更大片的云,更厚的云,把月亮整个吞了进去。墓碑前的百合花从银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黑色。
当月光再次洒下——
云走了。像是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月光重新落下来,把草地、墓碑、百合花、还有那个装着煎饼裹子的塑料袋照得清清楚楚。
墓碑前已经空无一人。
风从草地尽头吹过来。塑料袋在风里动了一下,发出那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声音。
白宫。
不是地下舞会现场。是真正的白宫。
是那个出现在无数新闻画面里的、有着标志性弧形门廊和白色外墙的建筑。是那个外面有草坪、有喷泉、有狙击手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地方。是那个游客隔着铁栅栏拍照的时候会摆出各种姿势、但永远不可能真正走进来的地方。
这里暂时的主人——
至高无上的万税帝君。美利坚懂宗皇帝陛下。唐纳德·特朗普。
正在愤怒地咆哮。
“他们根本没有尊重我!”
他的声音从椭圆形办公室的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回荡。走廊里的特勤局特工面无表情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直视前方。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就像习惯了白宫供暖系统在冬天会发出的那种管道膨胀的咔咔声。
“他们甚至没有邀请我!”
办公室里,懂王站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没有坐着。坐着怎么咆哮?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涨得通红,领带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歪到了一边。
他愤怒的内容和目标,自然就是正在举行的白宫地下舞会。
超棒的舞会呢,你猜谁没有被邀请?
美国总统感受到了美式霸凌。
他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笔筒里的笔跳了起来,有一支滚到了桌子边缘,在掉下去之前被一只手接住了。那只手的主人——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西·怀尔斯——把笔放回笔筒里,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小孩收拾玩具。
“我才是白宫的主人!”
懂王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个调门让站在角落里的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微微皱了皱眉——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如果这段话被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录下来传出去,她明天在新闻发布会上需要准备多少种不同的说法来圆。
“但是在我的眼皮底下举办的舞会!”
他指着脚下的地板。手指用力往下戳,像是要戳穿地毯、戳穿地板、戳穿白宫的地基,一直戳到昨晚那场舞会的天花板。
“竟然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最后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按在那里。
此时,在椭圆形办公室内,分别站着:
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西·怀尔斯。她站在离懂王最近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水,但从头到尾没有递过去。她太清楚了,这个时候递水,水杯会被摔在地上。等他自己渴了再递。
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他站在窗户旁边,目光落在窗外草坪上的一棵树上,表情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恰到好处的严肃。既不会严肃到让人觉得他在想别的事情,也不会放松到让人觉得他不重视总统的情绪。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他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姿势像在参加一场军事葬礼。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偶尔停留在某个人的脸上,然后移开。作为一个在电视上待了很多年的人,他很擅长在镜头前表演“我在认真听”,但他在这里不需要表演。他是真的在听。只是在听的同时,他的大脑还有一部分在处理另一个问题——如果总统真的气疯了,他需要几步才能控制住场面。
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迈克·沃尔茨。他站在办公桌的侧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里装的是今天凌晨收到的情报简报,封面上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他本来的计划是在会议结束后把这份简报递给总统,但现在看来,这个“结束后”的时间点可能要往后推很久。
副总统——J·D·万斯。他坐在沙发上。整个房间里唯一坐着的人。不是因为他不尊重总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了解总统了,所以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保持一个相对低的姿态,比站着更能让总统觉得“这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懂王身上,表情是那种你能在一个很忠心的副手脸上看到的、带着担忧的关注。
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她站在书架旁边,手指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不是不专心——她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都在懂王身上——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在处理推特上的热搜话题。她需要知道外面在说什么。她需要知道总统今天说的话会不会和昨天说的话产生某种需要她后天去解释的矛盾。
中东问题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他站在角落里,表情困惑。他从头到尾没搞明白,一个关于白宫舞会的、跟中东局势八竿子打不着的内部问题,为什么需要他出现在这里。但他没有问。在懂王的团队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你被叫到一个你不该出现的场合时,不要问为什么,只需要站好,点头,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离开。
白宫法律顾问——戴维·沃林顿。他站在书架的阴影里。不是因为喜欢阴影,而是因为他需要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一个能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作为一个法律顾问,他的工作不是在总统发脾气的时候冲上去当沙包,而是在总统发完脾气之后,冷静地告诉他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话说了之后可能需要他去找一个非常非常贵的律师团。
环保署署长——李·泽尔丁。他站在门口。离门最近的位置。不是因为想逃跑——虽然他确实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是因为他来得最晚,房间里的好位置都被人站完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的严肃,但眼睛里写满了“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非常奇葩的到场人员配置。
你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跟国际问题八竿子打不着的白宫内部问题,为啥都能把中东问题特使和环保署署长给拉进来。还有白宫新闻秘书——怎么着,你特朗普想要把这事儿当个手风琴大会来开,当着全世界的面证明你这个美国总统连白宫的一亩三分地都管不明白吗?
但在场的人都清楚。
懂王只是在发泄而已。
他本人的一个习惯是:糟心的破事儿绝对不能只让自己一个人难受。其他人也得给自己这个老大分担点。就像一个小孩在餐桌上被烫了嘴,他不会只让自己一个人吐舌头——他会把所有人的水杯都打翻。
所以到场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来分享懂王痛苦的。
至于分享了多少——你别管。反正一定要摆出一副“我是忠臣”的模样。哪怕是哄老头开心,你也得认认真真、神情严肃地把戏演好。否则不但政治生命可能结束,生物学生命也够呛能保住。
在美国,政客被子弹终结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怕不是政客,但影响力足够的网红,下场也一样可悲。
不信你问问颈动脉没有肘赢子弹的查理·柯克。
当然了,懂王的小圈子也有个优势。
那就是靠粉圈当总统的人,手底下的家伙都离不开他。需要他的支持和助力,权力来源也是他。可以最大限度保证忠诚。和当年的马桶将军有异曲同工之妙——你跟着他,你知道你的饭碗是他给的。你可以不喜欢他,可以觉得他是个疯子,但你不能离开他。因为你离开他之后,你不是“失去了一个盟友”,你是“失去了饭碗本身”。
恭喜懂王,已经在政治领域达到了军阀水平。
就在懂王舌战群犬的时候——
门开了。
没有敲门。
一个衣装笔挺的年轻人直接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方式,不像是一个下属走进老板的办公室,更像是一个主人走进自家的客厅。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他的西装剪裁完美,领带结打得不大不小,衬衫袖口从西装袖口里露出恰到好处的一小截——半英寸,不多不少。他的发型是那种你会在华尔街顶层办公室里看到的、每一根头发都知道自己应该待在什么位置的发型。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脸。不是好看——虽然确实不难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滑”。像是那张脸被某种东西打磨过,把所有的棱角、所有的特征、所有能让人记住的细节都磨掉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完美的、完全没有任何辨识度的“普通”。
看到他的瞬间,懂王就停下了嘴里的输出。
不是那种“被吓住了”的停下。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正在播放的唱片被人把音量旋钮从七拧到了零的停下。他的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形状还挂在嘴唇上,但声音已经没有了。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对方身上。
整个人的姿态变了。从撑着桌面的身体前倾,变成了微微后仰——不是放松的后仰,而是“我不想显得比对方高”的后仰。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领带歪了,他没有去整理。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懂王的声音变了。是一种被驯服过的、像是经过了某种降噪处理的音量。
“邦德先生。”
邦德。
这个名字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但房间里每个人的站姿都在那个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苏西·怀尔斯把水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卢比奥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邦德的后背上。赫格塞思的双手从背后放了下来。万斯在沙发上坐直了一点。
没有人说话。
被称为邦德的年轻人没有回答懂王的问题。
他只是走到对方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是装在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里的,文件夹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logo,没有任何文字。他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懂王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某种很薄的东西接触到了坚硬表面的声响。
“麻烦总统先生签个字。”
他的声音公式化得像是从一个自动语音系统里播放出来的。每一个字的音量都相同,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都相同,没有重音,没有情绪,没有那种正常人在说话时会有的一点点语调上的起伏。像是一行被打印出来的文字,然后用语音合成软件念了一遍。
懂王立刻接过卢比奥递过来的笔。
那支笔是卢比奥从自己的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的。动作很快,快到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邦德说出“签字”两个字的时候,卢比奥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像是这个动作被练习过很多次。
懂王接过笔。连看都没有看文件的内容。
流畅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椭圆形办公室里被放大了,大到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懂王的签名写得很长——Donald Trump,十一个字母,每一个都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形成一道流畅的、带着角度的线条。他签完之后,没有把文件推回去。只是把笔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邦德。
邦德拿起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签名。
他确认的时间很短。短到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做做样子——因为他知道,懂王不敢签一个假名。不敢签一个不一样的笔迹。不敢在签完之后对文件的内容提出任何疑问。
他点了点头。
转身。
准备离开。
全程没有多一句废话。没有“谢谢”,没有“总统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那种正常人在社交场合会说出来的、哪怕只是客套的废话。他来这里是为了让懂王签一份文件,现在文件签好了,他就要走了。
但懂王忍不住地开口了。
“邦德先生——”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赌场里输了很多钱,想跟庄家说“能不能再借我一点”,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抵押了。
“我为议会做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请问——”
邦德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背对着椭圆形办公室里的众人。背对着美国总统、副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白宫办公厅主任、新闻秘书、中东特使、法律顾问、环保署长。他的后背很直,肩胛骨在西装面料下呈现出两道对称的、微微凸起的线条。
“总统先生。”
他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一样。公式化的。每个字音量相同。每个字间距相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诸神喜欢虔诚的信徒。”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是句子里一个额外的逗号。
“不喜欢聒噪的愚者。”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关得很轻。门锁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归位的声音。
片刻后,椭圆形办公室里又响起了美懂宗愤怒的吼声。
但没有任何一个字母攻击刚刚的邦德。也没有任何一个字母攻击他所代表的议会。那些愤怒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叫得很响,但笼子的栏杆,它们一次都没有碰到。
很规矩,不是吗。
离开白宫的邦德坐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悍马车。
黑色的。车窗贴了最深的膜。车牌是一串看上去很正常的数字字母组合,但在任何数据库里都查不到,扫描和拍照也会绕过它(苹果手机限定,你要用华为,那它没辙)。司机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看不出年龄的男人,没有跟邦德说任何话,只是在邦德上车之后发动了引擎,把车开出了白宫的地下车库。
车子穿过华盛顿的街道。路边的行人偶尔会看一眼这辆黑色的悍马,但目光不会停留太久。它看起来就像一辆普通的、稍微有点气势的政府车辆,在华盛顿,这种车到处都是。
车子开进一个私人机场。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公务机,机身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标志,没有任何编号,只有尾翼上印着一个很小的、在远处根本看不清的图案。
邦德下了车,走上舷梯,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辆悍马。舷梯在他身后收起来,舱门关闭。
半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一个没有标注的小岛上。
这座岛位于美国东海岸。在地图上——任何地图,官方的、民用的、卫星的、航海的——都找不到它。它的坐标被某种力量从人类的所有导航系统里抹掉了,像是一个被从字典里删掉的词。只有带着特殊的邀请函,才能定位到这座岛。
从飞机上下来的邦德深吸一口气。
这种充盈着灵力的环境,让他倍感舒适。
他走过花坛。
花坛里种着玫瑰。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每一朵都开得很饱满,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艳得不真实。但它们没有任何味道。邦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凑近闻过——这些花没有香味。不是香味很淡,是完全没有。像是有人用塑料做了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然后插在了真实的泥土里。那种“充满生机的死寂”让他的后背在那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他在门口认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就在他准备推门进入的时候——
房门自动打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那种机械装置运转的嗡嗡声。门就那么向内侧滑开了,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门后面、在他抬手的前一秒准确地拉开了门。但门后没有人。
“进来吧,孩子。”
那个声音从房子的深处传来。不是很大,但很清楚。清楚到邦德能听见每一个音节,能听见说话的人在“孩子”这个词上微微放慢了速度,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本身。
邦德的身体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那是紧张和兴奋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两下,三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又落下去。
懂王面对自己这个诸神议会的传谕者时,恭敬得仿佛换了个人。那个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拍桌子咆哮的、把所有人叫来看他发脾气的、被称作“美利坚懂宗皇帝”的男人,在邦德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但邦德很清楚——他的威慑和力量,都是被上位者赋予的。他只是一个传谕者。一个跑腿的。一条带着主人信件的狗。
而像自己这样的传谕者还有很多。
不好好努力的话,随时会被拿下。
而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被拿下——
呵呵。
你看看爱泼斯坦的下场。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他的胃紧了一下。爱泼斯坦。杰弗里·爱泼斯坦。也是一个传谕者。或者说,是一个更低级的、专门负责某种特定类型“资源”的传谕者。他有一座岛,岛上有一些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然后有一天,他被拿下了。不是被警察拿下的——警察拿不下他。是被“他们”拿下的。然后他被关进了一间牢房,然后在牢房里“自杀”了。监控恰好坏了,狱友恰好不在,脖子上的痕迹恰好符合自杀的特征。一切都恰好。恰到好处得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传谕者也是一种政治掮客。
只不过,比爱泼斯坦高级一些。
但狗就是狗。生杀予夺,不过是主人一句话的事情。
穿过铭刻了无数复杂符文的大厅。
那些符文刻在墙壁上,刻在地板上,刻在天花板上。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每一道线条都凹陷进石材表面至少半厘米,边缘光滑得像被水流冲刷了几千年。符文的形状很复杂,复杂到邦德第一次来的时候盯着其中一道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感动,是某种生理性的、像是直视太阳时的那种流泪。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在符文上聚焦目光,只是用余光感知它们的存在。
那些符文在发光。不是一直发光,而是在你经过的时候发光。你走到哪里,你脚边的符文就亮起来,你离开之后,它们又暗下去。像是一条在黑暗中跟随你脚步的、由光铺成的路。
邦德站在了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袍人面前。
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出身材,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面具是银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两个眼洞。眼洞后面是黑暗。你看不到眼睛,看不到眼白,看不到瞳孔反射的光。只有黑暗。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看着你。
邦德躬身。
身体从腰部弯下去,弯到一个精确的角度。不能太浅——太浅是不敬。不能太深——太深是谄媚,谄媚在这个地方不会给你加分,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替换掉的、没有自我价值的东西。角度是他在镜子前练习过至少一百次之后确定的。
“A先生,文件已经签好了。请您过目。”
A先生抬起手。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邦德能看见他的手指从黑袍的褶皱里伸出来的全过程——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并拢在一起,掌心朝向邦德。然后,邦德双手奉上的文件直接跨越了两人之间至少五米的距离。
没有风。没有任何可见的力量轨迹。文件就那么从邦德的手掌上浮起来,在空气中平稳地移动,像是一片被看不见的水流托着的叶子,稳稳地落到了A先生的手中。
但A先生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随后递给了身旁的另一名黑袍人。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邦德甚至没有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双手接过文件,捧在胸前,退回了阴影里。整个过程中,那个黑袍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你的奖励。”
A先生开口后,另一个黑袍人从大厅的另一侧走了出来。他捧着一个托盘,托盘是木质的,颜色很深,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托盘上放着一颗颗圆润的玉石。每一颗大概成年人拇指指甲大小,形状不是完全规则的球形,而是某种更自然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离下来的椭圆。它们在发光。不是反射大厅里的光,是自己发光。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把一小片黄昏的天空压缩进了石头里的光。
邦德的心跳瞬间提速。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灵石。
他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来的灵力。那种力量从托盘上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邦德身上的时候,他感到心旷神怡,所有的奔波和劳累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是好东西。这是你需要的。这是能让你变得更强、活得更久、离死亡更远的东西。
“多谢大人!”
邦德恭敬地收下了灵石。他把那些玉石一颗一颗地从托盘上拿起来,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袋里。布袋的内衬是某种特殊的丝绸,能隔绝灵力的外泄。他的手在拿取灵石的时候微微发抖。这些奖励,足够他的修为更进一步了。更进一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在这个等级森严的诸神议会里往上爬一格。哪怕只是一格。哪怕只是从“随时会被换掉的传谕者”变成“不那么容易被换掉的传谕者”。
“去吧。”A先生说。“做好你该做的事情。诸神珍惜每一个虔诚的信徒。”
邦德立刻直起身。
他的手按在心脏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虔诚和狂热。
“为了诸神的荣光!”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几秒,被那些刻满符文的墙壁吸收了。符文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亮了一下——不是某一条亮,是所有符文同时亮了一下,像是这个空间在用它的方式回应这个口号。
邦德退了出去。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还见到了诸神议会的大人物,邦德非常兴奋。他走出别墅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不是跳起来的那种轻快,是某种更内在的、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一点。他觉得自己飞黄腾达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如此弱小的家伙,竟然都被你看上了。”
那个声音在邦德离开之后才出现。不是从大厅的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A先生的意识里。声音的音色很特别是一种被处理过的、去除了所有辨识特征的“中性”音频。你听不出说话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甚至都让你怀疑对方是不是人。
“你不像是那种饥不择食的人啊,A。”
A先生没有回头。他走到大厅一侧的茶桌前,坐了下来。然后端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
“越是这样寻求改变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很清楚。“越是知道抱住大腿的重要性。”
他把茶杯端起来,凑到面具下面。面具的下半部分是可以掀起来的——一块柔软的、与黑袍同样材质的布料,从面具的底部垂下来,遮住了嘴和下巴。他用手指把布料掀开一小角,露出嘴唇。嘴唇很薄,颜色很淡。
轻抿了一口。
“他的忠诚是有保证的。毕竟,离了我们,他也就活到头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接触茶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说吧,B,找我什么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莫非,L那边有进展了?”
B的声音再次在A的意识里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不是声音本身在笑,是声音里的某种频率让人联想到笑。像是你在电话里听一个人说话,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你知道他在笑。
“怎么可能。”
B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展开一幅很大的画卷。
“有关天帝的一切,都是诸神时代的历史。十万年的光阴,足以湮灭很多东西。”
“天帝”这两个字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大厅里的符文似乎暗了一瞬。不是全部暗,是某几条特定的符文——那些位置靠近天花板的、刻着某种比其他符文更古老的线条的符文——在“天帝”这两个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光芒闪动了一下,像是蜡烛被一阵风吹过。
“别忘了,根据K的研究,诸神时代的很多造物,都是依靠灵力存在的。天帝完成了绝地天通之后,那些依靠灵力维系的宏伟建筑和超凡财富,也随之崩塌。”
B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今天我们能找到的,要么已经是废品,要么只是毫无作用的装饰。就算找到少部分能用的,也需要改良。否则大量的灵力消耗,足以抽空我们的库存。”
A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被布料过滤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但大厅里的符文还是捕捉到了它——叹息声落地的位置,地板上那几条符文微微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还不是当年八国联军那群废物没用。”
他把茶杯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
“拿到的灵石,连正常年月的百分之一都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他的手收紧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汤微微晃动,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凡人。明明没什么刀枪不入的金身,还敢迎着枪炮冲锋。”
他的声音是冷的。是那种把愤怒放置了很久、让它自然冷却、然后冻成冰的冷。
“更废物的是那些白羽人。这么点抵抗就被吓住了。浪费我们好不容易创造的机会!”
白羽人。
这个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大厅角落里有一条符文亮了一下。那条符文比其他符文都短,只有大概一根手指的长度,刻在一个很不显眼的位置。它亮起来的时候,颜色不是其他符文那种柔和的暖黄色,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褪了色的血迹的暗红。
“好了,A。”
B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像是做过很多次的和稀泥。
“过去的事情,现在抱怨也没用。还是关注眼下吧。”
他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涩的、像是念报告的语调。
“血月教的事情,可是被749局那边关注到了。并且有证据表明,一位天级猎魔人,正在西海岸地区活动。我们在那里部署的很多献祭据点,都被他拔除了。”
A皱起了眉头。
他的面具挡住了整张脸,但从他肩膀的线条微微收紧,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些动作可以看出来,他的眉头确实皱了一下。
“只有一位天级猎魔人吗?”
B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
“好像是已经失传的龙学派猎魔人。哦,在东方,他们称之为巫师。”
龙学派。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大厅里至少有三条符文同时亮了。不是那种跟随脚步的、温和的亮,是一种更突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激到的亮。那三条符文的位置分别在东墙、西墙和天花板的中心。它们的颜色——和其他符文不同——是一种介于金色和红色之间的、像是熔岩刚冷却时的暗橙色。
A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停了很长时间。
“龙学派。”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嚼一种很久没有吃过的、味道很复杂的食物。“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这名字了。”
B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那种笑意。但这回的笑意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我在调侃你”的笑,现在的笑是“我们一起来回忆一件有趣的事情”的笑。
“是啊。毕竟,最后一位龙学派的长老,可是死在议长大人的手上。”
B的语速更慢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故意的停顿。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讲过很多遍、但每次都讲得很享受的故事。
“我记得,你还亲手毁掉了他的传承。杀死了他的亲传弟子。当着他的面。”
最后一个句子被拆成了三段。因为发言者在品味着什么。
“那种绝望蔓延的芬芳,真是让人现在想起来都回味无穷。”
A不屑地笑了。
那声笑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很短,很干。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快速地蹭了一下。
“所以,这是新的龙学派吗?”
他把茶杯放回茶托上。杯底接触茶托的时候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咔哒”。
“东方的传承,就是喜欢搞这种带着死人名头的玩意儿。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这病态的爱好。”
B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假惺惺的附和。
“别这么说嘛。人家的说法是,传承精神。”
他故意把“传承精神”四个字咬得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模仿某种他并不相信的、很严肃的场合里才会用的语调。然后他笑了起来。
“呵呵呵。”
A没有笑。
“无所谓。”他的声音恢复成了那种冷淡的、没有温度的平稳。“我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什么天帝亲传,都是笑话。”
他的手从茶杯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然后又慢慢收拢。不是握拳,只是收拢。
“我亲手杀掉的天帝亲传还少吗。”
这句话说得比前面的所有话都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B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熟练的、像是排练过的恭维。
“……不愧是议长大人,真是自信啊。所以,咱们可以抛弃汉语,改说英文了吗?”
“收起你的恶趣味!”A瞬间翻脸。
B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在A的意识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大厅的穹顶上挂了一串风铃,然后用手掌从风铃中间快速挥过去——所有风铃都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但没有一个是相同的音高。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这个人的职业病了,总是喜欢时不时地打击下别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毕竟是真的没办法嘛。天帝传下来的功法、知识、技能、符文、符箓,还有那些千奇百怪的、让人难以拒绝的超凡造物,都是汉语写的。”
他每列举一项,声音就慢一分。像是在展示一批价值连城的古董,每拿出一件都要让观众看清楚它的光泽、它的纹理、它上面那些经历了十万年依然清晰的刻痕。
“从发音到翻译,再到逻辑构成,那些文字构成了精妙的二维语言。”
B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是讲课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可怜我们的拉丁字母,到今天都只是一维的表音文字。”
大厅里的符文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几条微微暗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压住的暗,而是一种……惭愧的暗。像是被人指出了某个无法反驳的缺陷之后,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哪怕是议长大人的后现代符文学,都得依靠汉语翻译对照来保证效率呢。”
B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那种笑意。这次的笑不是调侃,不是恭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比他祖先的祖先还要古老的文物,而那件文物上面刻着的文字,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于是他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除了笑,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种差距。
“您的愤怒和不满,我完全可以理解。”
A哼了一声。
东墙上那条暗橙色的符文在A哼出声的同一时刻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在石头里的东西被那声“哼”惊醒了片刻。
“早晚有一天,”A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把钉子钉进木头里。“诸神会回归。我们会创造一个更加璀璨的新世界。”
他停了一下。
茶杯被他端起来,凑到面具下面。布料掀开,嘴唇露出,茶汤入口。喉结动了一次。茶杯放回茶托。杯底和茶托接触的那一声“咔哒”,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会超越天帝,成为整个文明真正的至高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这句话不是一句宣言,而是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只是还没有到达预定时间的未来既定事实。
B的声音立刻接上。
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当然,这也是我们努力的目标。”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但那层虔诚很薄,薄到你能感受到对方还有其他想法。
“成神之日,共享荣光。”
A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把手指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你没忘就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平稳。
“对了,血月教的事情,让他们赶快完成献祭。可以先把承诺的一部分给他们。反正——”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比前两下重一点。
“只要他们完成了献祭,是死是活,就无所谓了。”
B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笑意,不是恭维,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执行力”的、像是下属接到明确指令后的干脆。
“明白。我这就安排。”
然后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是句子里的一个逗号。但A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不再敲了。
“不过——”
A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出“不过”这个转折词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点点。慢到刚好能让空气的重量增加那么一丝。
“不过什么?”
B的声音变了。变得比刚才更谨慎,更轻,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一格。
“F那边的人造灵石,有新的技术进展。”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是为了制造悬念,而是一个人在斟酌措辞时本能的停顿。
“他想要选一块充满活力的实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