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的字迹缓缓浮现,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笃定,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又像是在对一个固执的病人下达最后的诊断书。
“魔术的本质是一样的。他们将细菌植入体内——那你觉得,间桐家的魔术会变成什么样?”
远坂时臣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他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咀嚼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
光幕没有等他回答,下一行字又浮了出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却从未深想的事实。
“还是说——即使这样也无所谓?毕竟是魔术师,这种程度也很正常吧?”
最后那个问号悬在光幕上,小小的,弯弯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远坂时臣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念头上。他的面色凝重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的东西——他想起自己把小樱送到间桐家的那个决定。他以为那是“双赢”,是“最好的安排”,是一个魔术师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理性的判断。可此刻,光幕上那些轻飘飘的字,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远坂时臣站在那里,握着那颗凉透了的宝石,面色凝重得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光幕安静地亮着,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承认——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女儿送进了那个地方。
“我凭什么相信你?”远坂时臣面色凝重,声音低沉而克制,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一个魔术师该有的冷静。他被逼到了墙角,被一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却无处不在的存在逼到了墙角。
光幕上的字迹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地浮出来,歪歪扭扭的,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我不需要像你证明什么,你大可以不承认。毕竟——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字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他留出呼吸的时间。
“我可以把女儿还给你,你可以把小樱送给其他人,改变这一切。送给其他魔术家族,或者留在自己身边,或者——随便找个普通人收养,我可以提供封印她才能的方法,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无视我,将小樱送给间桐家。你有很多选择,远坂时臣。你一直都有。”
远坂时臣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你会选吗?你不会。因为你不敢。”
光幕上的字迹淡了,又亮了,最后一行字浮出来的时候,那歪歪扭扭的笔画似乎温柔了一些,像是叹息。
“你不必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查,去问——间桐家的魔术,到底是什么样子。然后,再决定把小樱送到哪里。”
“回去吧,小樱这时候已经回家了。”
远坂时臣站在原地,握着那颗宝石,面色凝重得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碑。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那行字自己变淡、变模糊、变透明,久到光幕又恢复了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脑海里翻涌着那些画面——间桐家的地底,蠕动的虫,改造过的细菌,还有小樱,扎着两个小小的马尾辫,蹲在院子里的花丛边,手里捧着一朵淡紫色的花,仰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凝重,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是决心。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来时的路。大衣下摆被风吹起,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背影比来时更直,更硬,更像是一把插在石头里的、拔不出来的剑。他不会把小樱送给间桐家了。至少——在亲眼看到“那一角”之前,不会。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脑海深处,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他停下脚步,站在空地的边缘,夜风从他身旁掠过,吹动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从光幕出现,到小樱失踪,到间桐家的画面,再到那些关于“细菌”和“虫魔术”的揭露……他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像是被卷进了湍急的河流,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对啊——自己不是来找他算账的吗?
那片光幕,那个躲在幕后的混蛋,未经他的允许,把他的情报公之于众——他要召唤吉尔伽美什的计划,他研究了半辈子的执念,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全都被摊开了,晾在冬木市上空,晾在所有看得见天空的人面前。魔术世界的准则是什么?是隐匿,是节制,是神秘不能被凡人窥见。可那个混蛋,用最张扬、最粗暴、最不可理喻的方式,把神秘踩在脚下,把规则撕成碎片,把他远坂时臣的骄傲碾成齑粉。这笔账,他还没算。
“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灰白色的、温热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光幕,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了一整夜的怒意。
“你将我的情报暴露,还公然违背魔术世界的准则。这点,怎么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握着宝石的手指节节泛白,赤红的眼眸在晨光里烧得像两团火。他终于从“父亲”的慌乱中挣脱出来,重新披上了“魔术师”的铠甲——不是忘了小樱,是不能再被牵着走了。他要那个混蛋给他一个交代。
“我违背什么了?”光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浮出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远坂时臣的瞳孔猛地收缩,怒意从胸口直冲头顶。
“你把魔术展示给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