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悬挂在冬木市上空、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巨大光幕,而是一片很小的、很私密的、像是只为他一个人打开的光......
从虚空中浮出来,静静地悬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一臂之遥。光幕的边缘是柔和的、模糊的,像是一团被捏成方形的雾,灰白色的,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活物的气息。
光幕上,字迹歪歪扭扭地浮现出来,一笔一画都像是有人用树枝蘸着灰白色的雾写成的。那行字悬在远坂时臣面前,不紧不慢地亮着,像是一个耐心到极点的猎人,蹲在陷阱边,等着猎物自己走过来。
“你为什么要找你的女儿?”
远坂时臣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矜持的、属于远坂家家主的笑,是一种冷的、硬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笑。
“有意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的骨头。
“绑架者反倒是问起我来了。”
光幕上的字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然后旧字淡去,新字浮出,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随手画出来的笔迹。
“你本来不也打算将她送给间桐家吗?”
远坂时臣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消失,是僵,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那些冷的、硬的、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冻成了冰碴,扎在他脸上,扎在他喉咙里,扎在他胸口那块被压了几十年的、此刻正被一根看不见的刺轻轻顶开的地方。
没想到他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光幕没有等他回答,新的一行字又浮了出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却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本来就要送出去的人,现在她不见了,你却满城地找。你不觉得可笑吗?”
“那是为了她有更好的发展,如果小樱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但她也有才能,如果让她埋没就太遗憾了。”
远坂时臣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些字还没有浮出来,他就已经知道它们要问什么了。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白色的、温热的、像是活物一样的光幕,望着那些还在缓慢浮现的笔画,一字一句地说:“将来她继承间桐家的魔术回路,一定会感谢我的。”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远坂时臣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夜风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宝石,像是在等那行字自己消失,又像是在等自己组织好语言。
“如果你是魔术师的话,你应该也知道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白色的、温热的、像是活物一样的光幕,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沉静下来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魔术师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血脉,魔术回路,传承——这些东西比亲情更重要。小樱有天赋,有资质,有远超常人的魔术回路。如果留在远坂家,她只能作为‘次女’活着,永远活在姐姐的阴影下,永远得不到完整的传承。而间桐家——他们需要继承人,需要优秀的血脉,需要能延续他们魔术的人。这是双赢。她得到了未来,我得到了安心。”
“间桐家的传承吗?”光幕上的字迹微微扭曲,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意味,像是在嘲笑一个自以为懂行、却连门都没摸到的外行。“你对间桐家一无所知。”
远坂时臣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目光从困惑变成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光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亮着,那片灰白色的光在他面前微微跳动,像是在品味他这一刻的表情。远坂时臣等了几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如果你只是想讨论这些,就算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远坂家家主惯有的冷峻。
“赶紧把小樱交出来。”
“正餐对你来说还是太早了。”光幕上的字迹慢悠悠地浮现,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在逗弄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急得团团转的鸟。
“给你稍微窥视一下间桐家的一角吧——在其他人眼里的间桐……”
字迹淡去,光幕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一本书被翻到了不该被外人看见的那一页。然后画面亮了。
远坂时臣的瞳孔猛地收缩。
画面中浮现出一对夫妻的身影。他们神色谨慎而兴奋,仿佛在黑暗中窃取了不该触碰的火种——间桐家代代秘传的虫魔术。那些蠕动的、黑暗的、以痛苦为食的术式,被他们从间桐家偷了出来,如同偷走了一团仍在燃烧的禁忌之火。
他们开始研究,改造,试图从中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术。男人是魔术师,同时也是微生物学家——这双重身份让他拥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视角。他没有满足于间桐家那些粗粝的、以血肉为媒介的虫术,而是将其与“微生物”和“细菌”的概念融合,用更微观、更隐蔽、也更难以根除的方式,重塑了那些原本只在地底蠕动的黑暗。这不是传承,是窃取;不是改良,是颠覆。
最丧心病狂的是他们居然用自己的女儿做实验。
而光幕上的画面,正将这一幕缓缓摊开在远坂时臣眼前——摊开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间桐家的“另一面”。
“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远坂时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意。
“这已经是两种不同的魔术了吧?”